說不盡的《趙城金藏》

不退居士

山西省洪洞縣城東北十七公里的霍山南麓,有一座距今近兩千年的寺院,名曰廣勝寺。廣勝寺於東漢建和元年(147年)創建,初名俱盧舍寺,唐代改稱今名。大曆四年(769年)重修。元大德七年(1303年)地震毀壞後重建。明清兩代又予以補葺,始成現狀。

唐太宗李世民曾作詩《廣勝寺贊》,寫出了廣勝寺的古遠意境——

鶴立蛇行勢未休,五天文字鬼神愁。

龍蟠梵質層峰峭,鳳展翎儀已卷收。

正覺印同真聖道,邪魔交閉絕踪由。

儒門弟子應難識,穿耳胡僧笑點頭。

如今的廣勝寺,「穿耳胡僧」已不見了,縱是漢地沙門也頗難尋見。文革之後,這裡再也沒有僧人常住,安靜的寺院成為文物保護部門。

熟悉廣勝寺歷史的人知道,這裡有曾經三件國寶:《趙城金藏》、琉璃飛虹塔和元壁畫。這三件寶物中,尤以《趙城金藏》為最,用當地人的話說,「有關《趙城金藏》的傳奇故事,說上三天也說不完」。

二○○五年和二○○七年,我們先後兩次前往山西,在三晉大地上尋找著與《趙城金藏》有關的點點滴滴——

民女崔法珍

《趙城金藏》是我國金代民間募資刻印的佛藏。金代熙宗皇統(1141∼1149)初年,潞州(今屬山西長治)民女崔法珍在山西、陝西部分地區斷臂化緣,募資刊刻,三十餘年方成。

上面這段文字屢屢出現於有關《趙城金藏》的介紹性資料中。崔法珍是誰?為何如此發心?其刊刻過程中究竟是怎樣的?

上世紀三十年代,支那內學院著名學者蔣唯心通過考證,認為《趙城金藏》系金代民間勸募,在山西解州(運城西南)靜林山天寧寺刻成。發起人為潞州(長治)崔法珍,相傳她毅然斷臂募緣刻經,感動了很多佛教信徒,紛紛捐資協助。施主始終以村民為主體,施錢、施樹、施騾、施布、傾其所有,甚至「有破產鬻兒應之者」,勸募的地區遍及晉南和秦西各州縣。大約在金熙宗皇統九年(1149年)前後,於天寧寺組成「開雕大藏經版會」負責刻造,到金世宗大定十三年(1173年)完工,歷時約三十年。《趙城金藏》全藏共682帙,千字文始「天」終「幾」,總計約7000卷。蔣唯心考證時已有佚失,尚存4957卷。金藏刻成後,崔法珍於大定十八年(1178年)將印本送到燕京,受到金世宗的重視,在聖安寺設壇為崔授比丘尼戒。三年後,崔又將經版送到中都(即今北京)刷印流通,共計十六萬八千一百一十三板,六千九百八十卷。為表彰她的功績,大定二十三年(1183年),法珍被賜紫衣,並受封為「宏教大師」。難能可貴的是,做出重大貢獻的崔法珍在《趙城金藏》的題跋中,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風格高尚。蔣唯心感慨道:「此藏卷軸之富,工事之巨,原刻歷三十載星霜,補雕勞十餘路僧眾,創此偉業者,寧遂湮沒不彰乎?理其不然也。」

崔法珍,一個民女。是甚麼觸動了她,讓她斷臂募緣刻經?

山西洪洞廣勝寺宗教顧問、著名學者扈石祥先生說,相傳是因為當年廣勝寺的方丈和尚治好了崔法珍的啞病。治好病之後,崔法珍發現方丈愁眉不展,便上前問訊,方丈說,這事情不是你一個女孩子可以管得了的。法珍執意要問,方丈說,數年前寺院便發心要刊刻一部大藏經,祇是至今還沒有籌集到款項,為此而憂。法珍聽了,默然而退。不大功夫回來,已經斷去一臂。方丈驚問何故,法珍說,我的身體和生命都是佛給的,今天斷一臂以表真心,我願意來募緣,籌集刻經款項。

刊刻藏經,在印刷術尚不發達的古代社會,是一個極為浩大的工程。歷代朝廷組織刊刻,舉全國之力,往往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以《趙城金藏》之後六百年問世的《乾隆大藏經》為例,自收集經本到刻印完成,前後尚歷時近十年。一民女之力,四方募化,歷時三十年刊刻大藏經,委實不易。從這個角度上看,《趙城金藏》堪稱我國有史以來第一大發心的藏經!也堪稱中華民族奮發圖強、不屈不撓精神的體現!

今世很難理解,發心做事為何要斷臂?其實瞭解佛教的歷史,這一點並不難理解。佛祖釋迦牟尼悟道以前曾有多年苦修,後來者繼承其志,苦修得證悟者層出不窮。如中國禪宗二祖慧可,為了求正法,在雪中跪了三天,初祖達摩說:除非我看到天降紅血才可以傳法於你。二祖自斷掉一臂以示?心。近代詩僧八指頭陀,在阿育王寺佛舍利前燃指供佛後,曾寫下《自笑詩》:「割肉燒燈供佛勞,可知身是水中泡,祇今十指唯餘八,似學天龍吃兩刀。」我們今日學佛,理當不提倡如此苦修,身體的苦修並不能完成心路歷程的修行。然而,崔法珍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斷臂報佛恩,其捨生之精神足可讓吾輩長久追思。

金藏耀佛國

《趙城金藏》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藏經?它在大藏經刊刻歷史上有甚麼地位?

說《趙城金藏》要從中國第一部大藏經《開寶藏》說起。《開寶藏》刊刻於宋太祖初年,是一切各版大藏經雕版的鼻祖。它以書法端麗嚴謹,雕刻精良著稱,是宋版精品。漢文大藏經的編輯、雕印,以它的宏篇巨制,版本眾多,歷史久遠而聞名世界,它不僅是中國,也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壯舉。

我國現存各版大藏經中,屬於未經傳世的孤本,有石刻本的《房山雲居寺石經》,木刻本的《契丹藏》、《趙城金藏》、《元官藏》、《洪武南藏》、《武林藏》和《萬歷藏》等七種版本。其中有三個版本殘存印本未超過40卷。《趙城金藏》是當今大藏善本中卷帙最多的,而且是世界上僅存的一部。它基本上是《開寶藏》的複刻本,並有部分是遼藏的複刻本與遼藏的坊刻本,裝幀也同是卷軸式,每版23行,每行14字。它保留開寶蜀刻本的許多特點,在《開寶藏》早已散佚殆盡的情況下,它還保存著數千卷開寶蜀本與遼藏的原貌,不論是在版本和校勘方面,都具有無可比擬的價值。

《趙城金藏》印刷清晰,字體勁拔,每卷首均有精美的佛陀說法圖,其刀法?條和宋版佛經相比,具有豪放嚴整和生氣有力的特點,是我國印刷史上的珍貴標本,是研究我國刻經史和版本史的珍貴資料。從中可以看出歷代佛教書籍製作演變過程,也可以看出佛藏與當時金本的平水(臨汾)水平,特別是每平水版畫之間的關係,是印刷發展史上的一座了不起的寶庫,在中國版本目錄學和雕版印刷史上也占有一席重要地位。

如果說御用法寶《乾隆大藏經》是中國歷史上清朝盛世所修的盛大典藏,那麼,年代更久遠、版本更珍奇、經歷更曲折、發心更宏遠的《趙城金藏》則是當今時代最有價值的盛世珍藏!《趙城金藏》不僅極具有佛經的版本價值,也飽含著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民族精神,更透射出中國人民為法忘軀、愛國護教的精神追求。

《趙城金藏》發心刊刻的故事講完了,之後是八百餘年的寂寞。漫漫長夜裡,時光跨越了一個又一個世紀,《趙城金藏》終於在人們的記憶裡消失了……。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趙城金藏》的金光在塵封的歷史深處被掩埋的太久太久了。它一旦破土而出,便是大光明!

一九三一年,著名學者朱慶瀾等在西安開元和臥龍兩寺發現向所罕見的宋《磧砂藏》,因而把它運到上海影印流通。「上海影印宋版藏經會」常務理事范成和尚為尋宋《磧砂藏》的缺本到各地去訪求古經,著破衣,經戰亂區,冒很大的危險。他的最大收穫是一九三三年春,在山西趙城廣勝寺意外地發現了《趙城金藏》。「在從來出版之文獻中,尚不知有此版藏經之學術界,乃成為一時甚為轟動之事件。」因「向所未知而近日始發現」、「中外人士連袂躡履往趙城探討者不絕。」范成和尚還走村串戶,從附近農村尋訪收回已散失在民間的300餘軸散卷。一九三四年十月,南京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命其高足弟子蔣唯心前往廣勝寺校驗。蔣氏抵潼關黃河渡口時,正遇大風,他冒險登舟捨命強渡,不幸失足落水,耳目皆著泥沙,從此落得眼疾。在廣勝寺他忍著眼疾披閱經文,連續工作四十天,寫成《金藏雕印始末考》,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發表於南京《國風雜志》第5卷12號上,一九三五年一月又有南京支那內學院印了單行本。蔣文考證「嚴謹詳審」,「思想入微,搜剔得間」,「糾正日本人紕謬尤為切要」,對《趙城金藏》的歷史價值做了正確評估,至今仍是這方面最具權威的論述。一九三五年,部分《趙城金藏》曾借到北平展覽。「上海影印宋版藏經會」與「北平三時學會」從中挑選出宋元明清各大藏所無的孤本經籍,共46種249卷,作方冊本共120冊影印發行,題為《宋藏遺珍》。當時,胡適先生評述說,「這是影印《磧砂藏》的一個副產品,其重要性可能不下於磧砂藏的本身。」蔣唯心論文的發表和《宋藏遺珍》的出版,使得國內外學術界,宗教界非常重視這部「天壤間的孤本秘笈」。從此,也揭開了這部大藏經新的傳奇。

烽火蘊傳奇

從來沒有一部藏經如《趙城金藏》一般充滿傳奇。它的刊刻,如前所述,堪稱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大發心的藏經。它得以保留至今,也飽富傳奇。

時光流轉,《趙城金藏》發現之後四年,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一九三七年二月,日本侵略軍占領趙城。廣勝寺距最近的日軍據點僅二公里,為防日軍掠奪,廣勝寺力空法師將《趙城金藏》磚砌封存於廣勝寺飛虹塔內。

一九四二年四月,日本政府派遣「東方文化考察團」到趙城活動,並揚言要在五月二日上飛虹塔游覽。為了《趙城金藏》的安全,廣勝寺力空法師立即向八路軍求助。中共太岳二地委書記兼軍分區政委史健獲悉情報後,?定採取果斷措施,搶先保護此經。

因事關重大,他立即請示上級。太岳區軍政領導陳賡、薄一波接報後亦覺事態嚴重,立刻轉呈延安。黨中央馬上覆電,命令太岳區全力保護《趙城金藏》,絕不能讓國寶落入日寇之手。太岳區接到命令後緊急動員,作出周密部署,特派太岳軍分區基幹營、趙城縣游擊大隊和洪洞縣游擊大隊精兵強將百餘人,秘密進入廣勝寺,登上琉璃飛虹塔,借助夜色的掩護,經四個多小時的搶運,將5000卷藏經全部轉移出寺廟,由民工馱運隊運抵安全地帶。由於組織嚴密,行動悄無聲息,距廣勝寺幾里遠的五六個日軍據點竟毫無察覺。當日軍如期登臨飛虹塔,發現塔空經無時,便欲拿力空和尚問罪,但力空和尚連同藏經早已不知去向。

得知八路軍搶先運走藏經的消息後,駐晉南日軍司令惱羞成怒,大發雷霆,偽山西省長蘇象乾也氣急敗壞趕到趙城調查。太岳行署牛佩琮主任與劉季蓀又安排將經卷藏在沁源縣山區的一個廢棄煤?裡保存達四年之久。

儘管《趙城金藏》運抵安全地帶,但因日寇掃蕩頻繁,藏經以後又幾經輾轉遷移,先是存放於太岳區二地委機關駐地安澤縣亢驛村,後又轉移至太岳區黨委駐地沁源縣。日本投降後於一九四九年運到涉縣溫村天主教堂交北方大學保管,範文瀾校長派張文教具體保管。為防潮又移存長樂村一地主家的閣樓上,張文教精心護理曾累得吐血。後經華北局書記薄一波批准,華北政府電令太行行署將經卷分裝四十二箱,由涉縣乘小火車到邯鄲,再乘汽車到北平,於一九四九年四月三十日運交北平圖書館保存。至此,這部國寶級大藏經才結束其顛沛流離的命運。

一九四九年五月廿二目的《人民日報》頭版發表了「名經4000餘卷運抵平市」的消息。該文副標題是「衛護此珍貴遺產,八位戰士為此付出了生命代價」。出席座談會者有楊秀峰、晁哲甫、孫文淑、于力、範文瀾、馬衡、向達、周叔迦、巨贊、韓壽萱、季羨林、王重民、趙萬里、張文教、程德清、王冶秋等。會上由趙萬里報告此經的源流和價值,張文教報告艱苦守護及運送經過。範文瀾報告了共產黨重視文化遺產,在極艱苦的環境中用各種方法保護藏經,甚至犧牲了戰士的生命。巨贊法師發願發動佛教信眾捐獻裝裱的紙張,為修復工作提供了根本保障。會上大家都希望把經過情形,由各當事人及考證者寫出印行。接著五月三十一日《人民日報》又發表了向達教授的《記趙城金藏的歸來》一文。

轉眼間,這已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歷史,我們很難復原。然而,一部蘊含著無上智慧的大藏經,歷經抗日烽火得以保全,如果沒有僧俗兩界的眾志成城,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其中所飽含的民族精神、愛國熱情將永彪史冊。

國寶永流傳

一九四九年四月三十日,當4300多卷、9大包《趙城金藏》運抵國立北平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時,人們發現,由於多年保存條件惡劣,多數經卷潮爛斷缺,粘連成塊,十之六七已經不能打開。當時,戰爭尚未結束、國家十分困難,但依然拿出資金對國寶進行修復。北平圖書館先從琉璃廠「文藝山房裱店」請來揭裱能手韓魁占,繼又請來張萬元、徐朝彝、張永清三位琉璃廠高手。他們把經卷浸濕,用針尖小心地去挑,把薄薄的紙剝成兩層,讓黑字留在其中的一層上,然後裱糊在廣西棉紙上烘乾壓平。四位高師前後苦戰16個寒暑,才將洋洋4000多卷經書整修一新。陳毅副總理,文化部負責人齊燕銘、鄭振鐸等曾親臨北京圖書館揭裱工作間視察指導,高度贊揚了師傅們拯救國寶的辛勤勞動。《趙城金藏》與舉世矚目的《四庫全書》《永樂大典》《敦煌遺書》一起,成為國家圖書館四大鎮館之寶。

在修復工作艱難進展的同時,善本部開始了對這部藏經另外一個意義上的「修復」——自《趙城金藏》發現後,一些市井無賴想方設法,從廣勝寺偷出數百軸經卷,運到北平高價出售,許多藏書家和古玩店不惜重金買它一兩卷置於案頭玩賞。北平圖書館善本部有遠見卓識,陸續從私店手中收購了191卷,減少了這部珍貴典籍的流失。

一九五二年趙城縣藏書家張筱衡把家藏67箱古書全部捐獻給國家,其中第l 3箱是早已佚失的152卷《趙城金藏》,而且是當年蔣唯心考證時尚未發現的珍籍。而後,陸續向北京圖書館捐獻《趙城金藏》零散經卷的有:周叔韜、周一良、徐森玉各兩卷,賈靜言一卷。

歷盡滄桑,積沙成塔,現存《趙城金藏》共4800餘卷,是當今孤本藏經中卷帙最多,保存最完整的一部。其中北京圖書館存有4813卷,上海圖書館存有17卷,南京圖書館存有6卷,北京大學圖書館、廣西博物館、崇善寺各存2卷,廣勝寺、山西圖書館、山西博物館、蘇州西園、臺灣中央研究院各存l卷。此外北京民族宮存有《趙城金藏》補雕本的另一印本500餘卷。(以上數據來自於著名學者李富華《趙城金藏研究》。)

一九八二年,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委托著名學者、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館長任繼愈主持成立《中華大藏經》編輯局。經過鄭重選擇,最終?定以稀世孤本《趙城金藏》為底本,按《趙城金藏》千字文編次的目錄體系影印,重編《中華大藏經》。《中華大藏經》的出版為祖國贏得了榮譽,也從一個側面展現了《趙城金藏》的獨特魅力。

儘管如此,依原樣影印出版此前還不曾有過。依照原樣出版對研究金代北方刻書、研究雕版印刷史、研究古代佛教仍然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為此,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原北京圖書館出版社)歷經數年努力,終於在今年年初推出了《趙城金藏》影印版。隨影印原書附有一卷宣紙高仿金藏之金剛經,為陳真諦法師譯本,製作考究,惟妙惟肖,凡見者莫不贊嘆。

趙城金藏的故事講到這裡並沒有講完。這部大藏經承載著歷代高僧大德的智慧必將影響著一代一代後來者。一部大藏經的傳奇,背後是一個民族的傳奇。而續寫這傳奇的,是無數普普通通的民眾。今天的三晉大地上,趙城金藏的故事一直在流傳,流傳了千年,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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