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誕「公眾假期」的獨特內涵
◎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總監 釋淨因|
前 言 佛誕終於被列為公眾假期,這是近一百年香港佛教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早在六十年代,佛門泰斗覺光長老便建議港英當局將佛誕列為公眾假期,直到一九九九年,香港佛教界歷盡波折,爭取了四十年始成正果。佛誕假期得來不易,但是不少人卻理直氣壯地以經濟發展來衡量社會的進步,令傳統文化價值在市場經濟沖擊下,幾遭邊緣化。這種觀點直接影響到人們對傳統節日的認知,誤以為佛誕假期純屬宗教節日,多數非佛教信徒更以度假、補眠、或處理積壓事務來打發這一天。如果這假期果真與市民關係不大,為甚麼香港政府要把它法定為公眾假日?相較於中國傳統的春節、清明節、中秋節和端午節等四大節日,佛誕是否有其做為「公眾假期」的獨特內涵?這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節慶——傳統文化的載體
參天之樹,必有其根;懷山之水,必有其源;鼎盛民族,也自有一方水土。每一個民族的文化就是她繁榮昌盛的根本,它不僅凝結過去,而且滋養未來;在塑造民族精神的同時,也凝聚了民族的向心力,使文化成為一個民族獨有的標誌。常言道,征服一國土地容易,而贏取一國人心則難上加難。所以,當強勢的民族佔領新地後,總是將文化滲透列為首要之務,因為祇有削弱,乃至消滅被征服者的民族文化,才能讓後者很快地忘記自己的過去。受征服者一旦失去與文化母體的聯繫,就如無根之樹、斷源之水般,終將喪失整個族群的生機與活力。 佛教在東漢末年傳入中國,一方面須尋求在大一統中央集權政治體制下的生存空間,另一方面又得面對儒道這兩家代表中國思想文化傳統永無止境的較勁與衝擊。儒釋道三家分分合合、交互影響,終於導致大乘佛教的逐步中國化,道家與宋明理學一派的禪宗化。最後,在元明之際演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三教合一的局面,塑造出獨特的中華文化性格,也凝聚了中國人根深柢固的身份認同,更因此深深影響著中國人的政治社會、歷史文化、知性探索、審美觀念、人倫道德、終極關懷與身心活動等各個層面。自近代中國提倡科學、民主,展開反封建思想的新文化運動以來,人們錯將傳統文化當作封建殘餘。在文革期間,更簡單而粗暴地把先人的文化遺產等同「迷信」和「落後」,對傳統文化棄之糟粕,不但進行全盤否定,更極其冷酷無情地加以鞭撻與批判。這種偏頗的認知長久以來一直左右著人們的思維。 我們應該明白,承載著數千年傳統的文化節日,是中國人血脈中的一部份,也是中華文化得以世代流傳、子孫相繼的重要因素。例如,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團圓文化,它一方面反映了先民在古代農耕社會裡,聚集群力抵抗外來侵略以及共同面對大自然挑戰的生活現實;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族群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是族體賴以生存的關鍵。我們了解團圓文化所代表的傳統文化載體,也就不難理解為甚麼團圓文化總是具體而形象地成為眾多中國傳統節日的主題,像大年初一的湯圓、元宵節的元宵和中秋節的月餅。 然而,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後,在元旦、春節、勞動節、國慶節等四個全國性的主要節日中,祇有春節是中國傳統節日的代表,其餘三個節日或多或少地體現著對國家政治的認同。其實,還有很多保存於民間的傳統節日,但未被認定為法定假日。在那些沒有假期的節日裡,大人要上班、小孩要上學,人們沒有閒情逸緻去細細品味傳統文化,也無法盡情盡性地慶祝一個完整的民俗節日。時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對自己的文化因缺少瞭解而日益淡漠,反倒是熱衷於追捧如聖誕節、情人節等西方的「洋節」,眼看清明節、中秋節、端午節等中國傳統節日就要在漸趨盛行的「洋節」之下消聲匿跡。 幸而,不少有識之士發現問題的嚴重性,早在一九八八年,便呼籲將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列為國家法定節日。在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後,今年四大傳統節日終於正式成為國家法定節日。從此,春節、清明節、端午節和中秋節四大傳統節日成為兩岸四地所有中國人的法定假日,這對於弘揚和傳承中華文化,提升民族凝聚力,增強國家軟實力勢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一般民眾對於將清明節、端午節和中秋節這三大傳統節日與春節並列為國家法定節日,並無多大疑慮;但要把佛誕節視為中國人的傳統節日,卻存在著一道跨不過的心理鴻溝。儘管人們口頭上承認儒釋道三家為中華文化的主體,但由於五十年的無神論教育,一提起佛誕,人們便不自覺地將之歸於宗教一類,順理成章地視佛誕節為純宗教節日。為了要糾正這種錯誤的思維,我們應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佛教大眾化的進程,理解佛教如何一步步走向社會大眾,成為民族傳統文化的有機組成部份。
佛誕——全民的節慶活動
印度佛教傳入到中國後,徹頭徹尾地融攝於中國的傳統文化體系之中,不僅對中國人的思維、哲學、文學與藝術產生巨大的影響,而且使中國人的信仰與習俗產生了新的變化。例如:臘八節早在南北朝時已成為中國人的習俗,但有多少人知道,農曆十二月初八吃臘八粥,它是為了宣揚佛陀成道後所獲得的八種功德。佛誕節伴隨著佛教的傳入而在平常百姓家廣傳開來,逐漸成為中國民間最重要的節日之一。人們暢懷歡度佛誕的程度不下於臘八節,但浴佛積德行善、淨化心靈的獨特內涵也同樣地鮮為人知。 慶祝佛誕的傳統起源於西元前三世紀的阿育王時代。而在中國,最早有記載佛誕的史料《牟子理惑論》(東漢末年作品)說:「佛四月八日生」,因此,中國佛教以四月初八為佛誕,至少已沿用了一千七百多年。據《鄴中記》記載,後趙石虎命巧匠製作一輛載有佛像的車子,在佛誕日沿街巡行,供人們觀禮。可知早在魏晉時期,慶祝佛誕的活動便開始在民間流傳了。 傳到兩晉至南北朝時代,由於帝王貴族們信仰佛教,帶動社會中下層的崇佛之風,慶祝佛誕的活動也因而表現得生動豐富而多姿多采,終於演變成民間盛行一時的風俗。到了唐朝,佛誕節這一天已成為官方假日,不分朝野上下,普天同慶佛誕。歷史記載,從唐太宗李世民因為修法門寺寶塔(西元631年)發現地宮中的佛指舍利以後,先後有唐高宗(659年)、武則天(704年)、唐肅宗(760年)、唐德宗(西元790年)、唐憲宗(819年)和唐懿宗(873年)等六位皇帝,御敕佛誕節期間迎奉佛指舍利到長安供人們禮拜。據說,當時從長安到法門寺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車馬晝夜不絕,長安城萬人空巷,傾城參加盛會。皇帝親臨安福門城樓頂禮迎拜,百官庶士沿街迎候……。可見唐朝君主以天子之尊、傾一國之力,迎奉佛指舍利、慶祝佛誕的規模是何等的盛大!時序由中、晚唐,經宋、元而至明清,隨著佛誕節慶普及天下的步履,相關的慶祝活動也逐漸步下宗教神秘的台階,走向更為寬廣的民間社會,最後成為民族傳統習俗的一部分。 當今,在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泰國、斯里蘭卡、緬甸、日本以及韓國等地,佛誕節(或稱衞塞節)早已被列為公定假日。而在香港,自從一九九九年佛誕假期實施以來,各佛教道場在香港佛教聯合會的統籌下,分成十二區舉行慶祝佛誕大會;各道場在佛誕節期間以鮮花、水果等莊嚴道場,舉行浴佛典禮、皈依典禮、普佛上供、誦經、供僧、齋宴、懺摩、傳吉祥燈法會、光明燈會、報恩法會、金剛禪坐會,念佛會、消災會等法務活動,佛光普照天下,萬民同享安樂,歡愉的節日氣氛讓人們得以暫時拋卻一切煩惱與憂愁。這顯然是承繼著歷史的演進軌跡,希望把佛誕當做是一個中國文化傳統的載體,邀請全民參與、普天同慶。但是,如何彰顯佛誕「公眾假期」它做為倫理道德與心靈淨化的載體呢?
佛誕——倫理道德的載體
佛誕這一節日穿越時空、歷經滄桑而盛行不衰,這與佛誕公眾假期的內涵是分不開的。首先,佛誕是倫理道德的最佳載體。佛誕節最重要的內容是藉浴佛活動勸人積德行善。晉朝法顯遊學印度時的親身經歷,就是最好的例證。印度人在佛誕節期間:「王及長者立福德醫藥舍,凡貧病者詣其中。」《三國志》描述笮融舉辦的浴佛會:「每浴佛,多設酒飯,佈席於路,經數十里,人民來觀及就食且萬人,費以巨億計。」也傳達了佈施結緣的善行美德。明清以來,「食結緣豆」 成為佛誕日的主要民風民俗,宣傳「與人為善,廣結善緣」的重要性。舉辦善會是清代佛誕節的重要內容,鼓勵人們樂善好施。還有,諸多繪有宣傳「種善因,得善果」佛經故事的牌樓、花車、燈籠是斯里蘭卡慶祝佛誕最引人注目的項目,目的是教導人們明白因果的道理。 現代社會科技迅猛發展,財富急劇增長,人們本來應如管子所言:「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人類的幸福指數並未隨著科技的進步、經濟的發展而增加。人們整日埋頭工作、忙於賺錢,物質財富增加了,但漸漸失去了緻密的親情、難得的友情,人與人的冷漠、倫理道德界線模糊。這些問題都無法通過經濟手段而得到解決。佛誕節所傳遞的是明白因果、行善積德、廣結善緣、樂善好施等倫理道德的規範;它能導人向善與催人向上,具有提升人類精神境界的功能,是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力量,同時也凝聚著族群強大的生機和活力。
佛誕——心靈淨化的載體
佛誕節除了做為倫理道德的載體之外,它還肩負了心靈淨化的重任。早在兩千五百年多前,佛陀便明確告誡人們,人生的一切痛苦,根源於對 「我」的錯誤認知,誤以「我」為實有,錯認身外之物真實不虛,因而以「我」為中心來思考問題,貪、瞋、癡、慢、疑隨之而起,痛苦也就難以避免了。 怎樣才能去除貪、瞋、癡等這些污染我們思想的不健康思維呢?如同沐浴可以洗去一身的塵垢,打掃可以清除房間的垃圾,洗衣可以去除衣服上的污穢……同樣,慶祝佛誕節,假借浴佛儀規,提醒我們運用佛陀的智慧,洗去我們內心貪、瞋、癡等不健康的思維,淨化心靈,開發我們固有的潛能,使生活更為健康、充實與自在。人們常說:「儒家治世、道家治身、佛家治心。」佛誕節浴佛可說是形象地凸顯了佛教「自淨其意」、善治人心的獨特社會功能。 綜上所述,佛誕節不僅具有中國傳統節日的功能,它既是傳統文化與倫理道德的載體,更是心靈淨化的載體,有益人們的身心健康,這種特殊功能是其他傳統節日所無法取代的。所以,佛誕節不僅是八十萬香港佛教徒的宗教節日,更是全體市民的假日,因為每一位市民都需要心靈的反思與淨化。
節日——「激活」勝於「法定」
如何才能吸引社會大眾各階層人士歡歡喜喜過一個有意義的佛誕呢?古今中外各地慶佛誕的形式為我們提供了有益的借鑒。《魏書.釋老志》記載了南北朝慶祝佛誕的情形:佛誕節這一天,大街小巷張燈結綵,散花焚香,音樂彌空,百戲競技,人潮湧動,充滿了節日氣氛。《洛陽伽藍記》生動地描繪了北魏洛陽佛寺慶佛誕的盛況:人們推著載著佛像的車子,沿街巡行,到宮南門接受皇帝的散花:「金花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名德僧眾,負錫為群.信徒法侶,持花成藪;車騎填咽,繁衍相傾」,場面極為壯觀。 這種中國古代的佛誕慶祝活動至今仍保留在斯里蘭卡、泰國、緬甸、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尼泊爾等南傳佛教國家的年度盛大佛誕﹙衞塞﹚節慶祝中。以斯里蘭卡為例,衞塞節慶祝活動持續進行一周,民間團體籌建巨大的牌樓、牌坊,上面裝飾著各種綵燈,變換出各式炫目的圖案。牌樓上畫有佛陀本生故事,人物神態生動逼真,牌樓下有熱心的佛教徒為路人講解故事內容。夜幕低垂,家家戶戶掛上燈籠,遠望有如星海般的萬家燈火,配上結綵燈飾,好似把人心也妝點得裡外通明。男女老少紛紛步出家門,遊走於大街小巷間,觀賞色彩繽紛的燈飾及形形色色的街頭匯演——音樂演奏、青年合唱、民謠彈奏、逗笑表演。全民歡天喜地,熱鬧的氣氛直比嘉年華,每年都吸引成千上萬的遊客前往參加。日本人巧妙地將佛誕與櫻花節結合在一起慶祝。佛誕期間櫻花盛開,人們以鮮花供佛,寺院內外和街市村野觸目所及皆是花海一片,使得佛誕的慶祝活動平添幾許美若仙境的詩情畫意。 以上,古今中外慶佛誕成功的經驗,為港人在爭取到「法定」佛誕假日的喜悅中,另啟一道新思維。在香港第十個佛誕公眾假期將臨之際,「激活」佛誕節顯然比「法定」假日更重要。在繼承傳統慶佛誕的基礎之上,我們應創造更豐富多彩、更生動活潑,以及更富有啟發性的慶祝活動來吸引大眾參與,使人們於潛移默化之中接受傳統文化的薰陶和教育,淨化人們的心靈,鑑賞佛誕公眾假期的獨特內涵,使佛誕公眾假期真正成為每一位市民生命之旅中不可或缺的心靈加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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