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脫袈裟執戰旗
——追懷漳籍愛國詩僧慧雲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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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塵封半個多世紀的詩集又面世了 ,蒙垢的明珠又熠熠生輝。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一位詩僧,他是漳州人又曾住於漳州南山寺,一九三六年農曆三月十八以「龍溪沙門慧雲」為名編集一冊《煙水庵詩稿》。弘一法師親筆題寫書名 ,我國學者、詩人、教育家、吳宓為其點評並稱之「少年天才之詩」, 文藝界譽其為「蘇曼殊第二」。詩集出版後在中國文壇上產生相當大的影響。三十年代 ,慧詩顯名於國中。 慧雲法師遊歷廣故寫景特長。南山寺、南普陀、芝山仰止亭、岱仙岩、瑞竹岩、萬松關、泉州開元寺,福州鼓山都入詩了,外地以台灣為主,也有許多描述江浙一帶寺院勝景。一首《南山寺消暑》讀之令人親切: 自別家鄉又幾年,南山消暑有深緣。 供僧齋飯添新芋,饗客冰糖泡白蓮。 龍眼累累盈院後,木蘭片片落窗前。 人間幽處吾知隱,一局圍棋抵午眠。 又一首是一九三○年冬的《瑞竹岩題壁》,吳宓批註「飄逸幽秀」 杖藜結伴此登臨,絕巘喜聞山鳥音。 杖木不知秋色老,江帆初上晚潮侵。 筧泉滴瀝蒼苔濕,石徑模糊紅葉深。 卻笑楚熙太多事,重生枯竹本無心。 慧雲法師落髮以後,走過許多地方,自謂「多屬行腳紀遊的詩稿」。他說:「我的詩衹是為自己作的 ,我衹是在靈感緊張的時候,拿起筆來,寫出我的喜樂悲憤的心境,給自己閑吟詠嘆而已」。慧雲法師談做詩的輕鬆感正如他的寫景詩給人的輕鬆感一樣。其詩句如潺潺流水 ,那麼清澈又那麼幽靜,讓人流連忘返,個中蘊含深奧禪機,也衹能是叫讀者見仁見智,樂山樂水罷了。作為家鄉人,讀其詩深知詩人對漳州一山一水,一僧一寺,充滿濃厚感情,在《登芝山仰止亭》中 ,詩人鄉情佛心盡顯其中: 千年城郭護南州,仰止山亭今尚留。 足下名藍遭劫火,眼中華屋幻蜃樓。 萬家煙樹連天遠,一曲清溪入海流。 古殿荒涼泥佛在,西風斜日不勝愁。 一九三四年冬天,慧雲法師應台灣道友邀請赴台弘法。當時台灣淪為日本殖民地四十年,日人統治台灣的第一策略就是禁止漢語的傳播,但是同意吟風弄月的古詩存在,於是台灣同胞懷國情緒就寄托於古詩吟誦之中 ,所以慧雲抵台備受歡迎,到處大開詩會迎請詩僧。殊不知日本政府也關注彗雲,竟認定淨心無染的慧雲法師為間諜,將其逮捕投獄,可憐這位潔白無暇的詩僧身陷囹圄一年光陰。慧雲法師置身敵牢 ,毫不懼怕,他反而說坐牢「所得代價是百餘首詩和一個很大的亡國教訓」。經友人多方營救 ,一九三五年底出獄,這時憑記憶追寫僅得五十二首。這含淚帶血的《台灣獄中雜詩》五十二首,表現詩人大義凜然的氣節,是非分明的銳眼,憂國思鄉的情懷。 慧雲法師為日人所拘即表現置生死於度外,他首先想起古代高僧曇無讖、憨山和法顯等大師均為弘法而履遭危難之事,他寫道: 曇無讖死在邊陲,僧史分明有確訶。 但使因緣莫相負,縱教湯濩亦奚辭。 憨山南謫寧為恥,法顯東歸幾許危。 自古高賢遭難慣,天寒始見傲霜枝。 一句「天寒始見傲霜枝」足見詩僧悲憤慷慨。獄中獲知華北告急 ,情急於詩行 願引獅喉嗚大漢,肯教牛耳讓東夷。 星星小火須知滅,莫待燎原撲已遲。 他呼吁當局快快御敵,無奈如泥丸入海。當時的國情令詩僧沉痛憤激,呼出僧人鮮有的聲音: 胡馬頻聞壓舊畿,而今草檄已嫌遲, 背人哀怨非豪傑,赴死從容要健兒。 自悔空流憂國淚,何心更作斷腸詩, 山僧若使能歸去,願脫袈裟執戰旗。 這正是法師所說的「由於壓迫的反應而生出沉鬱頓挫的歌詠。」 「願脫袈裟執戰旗」的鏗鏘詩句,使得《煙水庵詩稿》刊印以後。「慧雲法師」不見了。一九三六年十月一日上海《社會日報》一篇評論寫道「法師身世不詳」之迷。衹知其曾讀於閩南佛學院 ,梵典中西文學,造詣俱極深,論詩尤具卓見。歷史車輪進入二十一世紀,終於揭開「身世不詳」之迷。 慧雲法師即林子青居士,漳州顏厝小浦南村人,一九二五年剃度為僧,法號廣甫,後改慧雲。三十年代末憤於當局的無能和日寇的進犯,參加僧侶救國團,從上海、南京到武漢轉香港 ,宣傳救國思想,組織慈善救助。後來,脫下袈裟的林子青先生又返回上海靜安寺佛學院任教。一九四二年弘一法師圓寂,林子青即著手弘一大師的研究,編著大量有關弘一大師的文集、年譜。他與趙樸初過從甚密 ,共同為愛國愛教的事業做了大量工作,實現「願脫袈裟執戰旗」的心願。 解放後,林子青一直是趙樸初的親密幫手,他在中國佛教協會國際部工作,他擔任中國佛協常務理事及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一九八一年春天,林子青陪同趙樸初到漳州視察,為落實宗教政策四方奔走 ,這是他難得的一次走在故鄉土地上。林子青先生學貫中西,著作等身,為中國佛教事業以及對外宗教交流鞠躬盡瘁,二○○二年九月三十日逝世,終年九十二歲。他是漳州這塊沃土培植的愛國詩僧和宗教活動家 ,家鄉的人們永遠懷念他。■
漳州市薌城區佛教協會副會長,莊宗沛 (,轉載自二○○二年七月二十日《閩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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