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藏供僧記

崔保新

○○七年八月三十日,立秋已經二十餘天了,但羊城之火依然炙熱,氣溫高達攝氏35度,毫無秋意。

下午15:40,我們帶著送往康區寺廟的供僧物品,乘南航班機向成都進發。到成都機場已是黃昏時分,與廣州的艷陽相比,成都厚雲低垂,氣候要涼爽得多。過去,我祇知道成都比廣州涼爽但跑遍四川和廣東後,我才明白,除緯度不同外,海拔也不同,廣州50米左右,境內最高的山不到2000米,成都550米,西北面都是大雪山。距成都100多公里的西嶺雪山,海拔高達5000米以上,故有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的千古絕唱。現代的成都人似乎沒有了古人的福氣,不僅看不到西嶺雪山了,成都夏季的氣溫也高達攝氏35度,天然大冰箱降不了房地產的虛熱,這是歷史上少有的現象。

四川札格龍寺第四世密主才讓多吉活佛前來接機。兩個多月不見,他似乎胖了些兒。他見到我有些驚訝地說:「知道你很忙,沒想到你會來。」果明法師亦考慮周到,這次康藏行的旅費由他支付了,並囑咐許成彪居士不要告訴我。直到大家集中交錢的時候,我方知此事。活佛的歡喜,法師的慈悲,我非常感恩。

晚餐安排在成都文殊院。文殊院位於成都西北角,前身是唐代的妙圓塔院,宋時改稱「信相寺」。後毀於戰火。康熙三十六年(1697)重建,始稱文殊院。康熙帝親筆題「空林」二字,並賜玉印一方。滿清時不斷擴建,成為長江流域四大叢林之一,即所謂上有文殊、寶光,下有金山、高旻。院內寶藏豐富,尤以唐玄奘頂骨最為珍貴。文殊院素齋聞名成都,也許是傳統悠久的緣故。細細品嘗齋菜,感覺製作得很地道,確是名不虛傳。

是晚,我們下榻成都康定賓館。康定是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首府,是才讓活佛經常住宿的地方。在賓館的大廳裡,擺放著很多和光油,共計三萬支。和光油由傳統中醫秘方配製而成,療效與風油精大同小異。香港佛教文化事業有限公司預先將和光油發往成都,然後隨車發放到我們所去的寺廟和佛學院。

晚上十點左右,我正倚著床頭寫作,忽聞電話鈴響,原來有人問我要不要換新樓。我們住在賓館的舊樓裡,沒有電梯,房間設施陳舊,而且有小蟑螂爬來爬去,顯得不那麼衛生。一天之中現實反差太大,許多人一下心裡適應不過來。我自知甘孜條件的艱苦,更知僧侶生活的簡單樸實,與此相比,這算不錯了,所以堅持不換新樓,就算是一種修行吧!

晚飯前,彪哥清點了這次康藏行的全部人馬,共廿二人,分別來自三國多地:即加拿大、韓國、中國,還有香港、台灣、北京、山東、武漢、珠海、廣州、深圳等地。至於職業更是五花八門,有銀行家、企業家、演員、退休職員、公務員、畫家、作家、攝影家、茶商、店員等等。其中,大部分人第一次到康區,彼此素不相識。大家借助彪哥在廣州開設的怡新素食這個平台獲得資訊,供僧行善將大家聚集在一起。

彪哥向大家宣佈了這次康藏供僧的線路和時間安排:八月三十一日,早5:00出發,晚上住爐霍;九月一日,早5:00出發,晚上住石渠;九月二日,出席朗崖五明佛學院希望小學和孤兒院開幕儀式,住石渠;九月三日,紮格龍寺看望藏族孤兒,智嘎寺供僧,住石渠;九月四日,佐欽寺、亞青寺供僧,晚宿甘孜;九月五日,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供僧,宿色達;九月六日,返回成都,住康定;九月七日,朝拜峨眉山,住成都;九月八日,分別返回北京、廣州,供僧活動結束。

同屋的鄧華明早已睡了,看一看表,夜裡12:30了,還可睡四個小時。

淩晨4:30 MORNING CALL 准時叫響。起床後,發現成都夜裡下起了秋雨。洗漱一番後,即趕到賓館大廳,冒雨向大巴車上裝和光油,直到司機叫嚷份量太重了,方才罷手。

由於全體成員自覺守時,大巴車准時出發。在雨夜中,大巴車駛離了仍在睡夢中的成都,向雅安方向駛去。去年我們從康定到成都,路過雅安吃午飯,對雅安沒有甚麼印象。這次安排我們康藏之行的姚蘭小姐,即是雅安人。她說,雅安是民國時期西康省省會,是康藏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雅安有三雅:雅雨、雅魚、雅女。雅雨即降雨多,是世界著名的雨城,據說,現今雨量逐年遞減,想必是生態遭到破壞的原因;雅魚即一種魚骨如劍的魚,雅女即美女,雅安多雨,自然滋潤肌膚,在佛教徒眼裡,也不過是臭皮囊一具。這就是僧俗的差異。

夜裡沒有睡好,眾人上車沉默不語,在座位上繼續睡覺發夢。大巴車行走途中,我即感覺出此次康藏行與去年的差別。去年我們分乘幾輛進口越野吉普車,速度很快,這次是大巴,行李重,速度慢,恐怕很難按時完成行程。果然,本計劃當晚住爐霍,最後連道孚訂得房間也退了。到了晚上10:30。臨時決定住在八美鎮。是日行車已達十七個小時。

晚餐前,大家圍著飯桌,逐個自我介紹。輪到我發言,考慮到大家一天乘車的辛苦,當天又沒有趕到目的地,便想給大家鼓鼓勁,說些自安人安的話語。我發揮自己讀書多的特點,說八美是個好地方。胡錦濤總書記提倡八榮八恥,八榮即八美,而這一榮恥觀,源自西元七世紀藏王松贊幹布制定的十六不淨法,再往下追就是佛經提出的道德標准。其實,一個人能持八戒,才能得八美。八美可以歸結為一美,那就是心靈美,即佛的慈悲心。有慈悲心的人相聚,就會說吉言,做善事、結善緣。

在八美鎮的附近,有一座康藏的塔公寺,寺中供奉著文成公主帶來的一尊從印度請來的佛像,這使得塔公寺遠近聞名。才讓活佛的根本上師曲喬尊者的弟弟,曾在佛像前發願,要幫助哥哥修行成佛,並一直磕頭到印度。八美鎮前面是道孚縣。道者,般若智慧也,祇有那些捨盡一切,能夠捨身飼虎的人,那些在世間八風面前如如不動的人,大道(三摩地也,明心見性也)就會浮現在眼前了。

去年康藏行結束後,我即迷上了藏傳佛教。在家的幾個月裡,我沉迷於書本,少言寡語,任它股市掀起驚天狂瀾,管它報社瑣事糾纏,我均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用心祇讀聖賢書也。百日中,我真正體會到古人「讀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的境界。生活在現實生活中的太太,一下適應不了我的變化,一度為我是否出家捏了一把汗。彪哥聞訊,也覺得棘手,怕遭到埋怨。

臨睡前,我找到才讓活佛,向他說明這次來石渠的目的,要找哪些書,看哪些地方,見哪些人,活佛一一應允。其實,去年我就暗暗立下一個目標,要為才讓活佛寫一個小傳,盡管有人認為不可寫、不可能,我還是始終堅持不懈。漸漸地,我找到了主題,也找到了感覺。最終將書名定為《活佛緣》。我在導言中這樣寫道:才讓多吉活佛是何許人也?如果用最簡單的表達方式,我選擇了一個緣字。這個緣中包含了三層意思:師緣、法緣、眾生緣。

先說師緣。才讓多吉十一歲出家,十四歲依止根本上師曲喬尊者;十九歲在彭美晉措法王身邊求法:當代大德阿秋喇嘛不僅為才讓灌頂授記,而且稱他是金剛薩垛的化身;廿六歲時,他又拜禪宗大德本煥老和尚為師,在享譽海外的星雲大師面前受比丘戒。佛言:「佛法難聞,正法難求。」作為一名年輕的活佛,能遇到這麼多大德,並與他們結下師緣,這是需要殊勝福報的。

次說法緣。才讓多吉作為四川石渠縣紮格龍寺第四世密主,其藏密傳承為寧瑪派的龍欽心髓大圓滿法。這是一個古老而高深的法門,不知成就了多少大德高僧。才讓多吉的前世、他的根本上師,都是這門法脈的修行人和傳人。與眾不同的是,才讓多吉在坐床之後,又皈依了本煥老和尚,接下了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法脈。這種法脈雙接、禪密雙修的活佛,在我們身邊並不多見,可以說是才讓多吉與前世有緣吧!

再說眾生緣。才讓活佛作為藏族人,從小生活在青藏高原,沒有受過系統的漢語教育,二十歲前,甚至沒有來過漢地,但他卻與漢地有著難解的緣分。在漢地,那麼多老年居士愛戴他,那麼多年輕虔誠的弟子皈依他,那麼多事業成功的人士追隨他。在漢地,他關心弟子,善待信眾,傳授法脈,如魚得水,令人不可思議。

才讓多吉活佛是不善言談的,實際上他也不願多談自己。他總是說,我是一個普通的修行人。然而,人們卻能從他真誠的目光、慈祥的笑容、細微的關懷中,發現他的慈悲和善良。當然,僅僅觀察到這些還不夠,我們還應該從他的師緣、法緣、眾生緣中,間接地獲取更多的資訊。這有利於人們在真正瞭解的基礎上,對上師建立起無可動搖的虔誠和恭敬,而不是道聽途說地、捕風捉影地、察言觀色地、盲目無知地追逐一個心中生成的名相。也許,這就是筆者撰寫《活佛緣》的動機和本意。

告別活佛來到室外,滿天星斗歷歷在目,令人心醉。高原之夜如此迷人,也可發現八美:天上三美,月、星、雲共處;月下五美,山、樹、塔、河、花,朦朦朧朧,若隱若現,真格別有一番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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