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與茶
——古代佛門茶話之一(下)

夏金華

(接上期)此外,還有各司其職的種茶僧、製茶僧、施茶僧等。出家僧人晨起盥洗後,先飲茶,再禮佛,做早課,長此以往,飲茶自然逐漸成為我國寺院僧人奉行的普遍習俗。

在傳統寺院裡,法堂的西北角常設有「茶鼓」,平日以擊鼓為號,召集僧眾飲茶。這種茶稱為「普茶」。盛唐詩人王昌齡寫過「白鴿飛時日欲斜,禪房寂歷飲香茶」的詩句,即是這種情形的寫照。在禪堂打坐時,每坐完一柱香,即飲茶以提神益智,防治昏沉和掉舉。而且善飲之人,通過飲茶品茗,可以淨化身心,在心靈深處充溢淡泊寧靜的人生意趣,從而消除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煩惱,提升自我的品格,體悟生活的真諦和生命的韻味,達到以茶悟道的目的。這種茶才具有我們現在通俗意義上所說的「禪茶」意味,也就是宋代圓悟克勤禪師所謂「茶禪一味」之說,但古時候並沒有「禪茶」這個詞。禪門裡茶水稱為「茶湯」,有的是專為特殊的客人準備的茶湯,稱為「特為茶」,為新進寺院的僧人入住的「入寮茶」,按照出家受戒時間的長短來排位次的「戒臘茶」 等。

同時,還有一套與之相匹配的「茶禮」。如在密教中每日於佛前、祖師前供養茶水,稱為「茶湯」禮,李從慶《遊多寶寺詩》有「老衲烹茶出,先供座佛欲。」就是描述以茶敬佛的禮節的。唐代陝西的法門寺是李唐王朝的皇家寺院,盛行密教。後來,在寺塔下的地宮裡出土的許多茶具,「其造型和紋飾圖案也都帶有佛教意識色彩,可見唐代飲茶生活與佛教意識密切結合」3。另外,一些虔誠的佛教徒也常以茶或茶具作為供品,向寺院獻茶,以茶結緣。與此相關的,還有「揖茶」、「勸茶」、「謝茶」等,不一而足。

有的僧人還在夏日時特地在涼亭裡準備茶水,專門免費供給過往客人飲用,此類事例甚多,不遑列舉。從歷史文獻的記載可知,唐代飲茶風俗的普及,僧侶的功德是首屈一指的。

我們說,佛教雖從印度過來,但在東土傳播日久,便漸漸沾染上中國文化的氣息,吸收傳統的禮俗而演變為寺院特有的例子,的確非常之多。表現在茶文化方面的也固然不少。據《西京雜記》記載,我國自兩漢以來,皇宮裡就有在農曆九月九日佩茱萸囊、飲菊花酒的習俗,後流傳至民間。唐代詩人王維的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說: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據說,這樣做可以使人長壽。此習俗也被寺院僧人吸收,並加以改造。僧人持酒戒,所以用茶代替,並在茶中放入茱萸,製成「茱萸茶」,在九月九日飲用。南堂欲禪師在他的《靈岩錄》中說:

今朝九月九,萬物隨時候。
滿泛茱萸茶,何用菊花酒。
畢竟醉兀兀,不似長醒醒。4

但是,茶性本苦,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茶苦而寒,陰中之陰,最能降火。」並指出茶有苦後回甘,苦中有甘的特性。然而,茶中加入茱萸之後,其味苦澀更甚,飲用之下,展眉者少,皺眉多,所以,平時一般是不喝的。

古時寺院慣用的「點茶」,也是借用世俗的說法。不過,現在有的文章或詞典將「點茶」解釋為「泡茶」是不十分確切的。實際上,「點茶」的原意是指泡茶的過程或技巧,這在宋蔡襄的《茶錄》、宋徽宗的《大觀茶論》裡說得非常明白。明代以後,才逐步含有「泡茶」的意思。至於農曆五月端午節所吃「菖蒲茶」,也是僧人接受世俗節日而形成的吃茶項目,此在後世敕修的《百丈清規》中有著明確的規定。《百丈清規》關於佛教吃茶及其禮儀的記載頗多,對於我國茶文化的發展是有重要貢獻的。日本的榮西和尚就是在宋時來中國學習臨濟禪,也將佛門的飲茶習俗和禮儀傳回日本,並撰有《吃茶養生記》一書,為日本茶道的興起,奠定了基礎。

三、 高僧吟頌茶詩,或與文人唱和茶事,豐富了茶文化的內容

在古代高僧中,愛茶、嗜茶者,大有其人,並以茶作為修身養性之助。為了滿足僧眾的日常飲用和待客之需,寺廟多有自己的茶園。同時,古代的士大夫出於各種目的也經常造訪高僧,松風明月之下,相與品茗,吟詩唱和,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名詩佳作。傳說晉代高僧慧遠,曾以東林寺自種的雲霧茶款待陶淵明,以及著名隱士劉遺民、周續之、畢穎之、宗炳等,「話茶吟詩,敘事談經,通霄達旦」。唐代大詩人白居易,一生嗜茶,自稱「別茶人」。他寫的茶事詩,多是在遭貶江州司馬之後。五十八歲時,他借病辭官,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的身分到了洛陽,與嵩山寺和尚結交,過著「或伴遊客春行樂,或隨山僧夜坐禪」的半隱居生活,更與茶「窮通行止長相伴」,非常悠閒。

南宋時代,寺院經常有一些規模不等的茶事活動,以吸引社會人士的參與,增強佛教的影響力,有時還舉行盛大的茶宴,稱為「茶湯會」,表明佛教勢力的存在。社會人士與高僧們談經論道,品茗賦詩,以消除內心的積鬱,求得精神的解脫,飲茶文化色彩日趨濃厚。松源岳禪師有一首《錄茶湯會》的詩,其中云:

春風吹落碧桃花,一片流經十萬家。
何似飛來峰下寺,相邀來吃趙州茶。5

此詩用輕鬆明快的筆法表達了自己參與「茶湯會」的心情,雖然沒有描述會場的具體場景,但給人留下充分的想像餘地。唐朝的杜荀鶴是一位名詩人,自號九華山人,一生坎坷,四十六歲才中進士,有《唐風集》行世。他也樂於與高僧交往,談論佛學的話題。其中有《題德玄上人院》一詩,詩道:

刳得心來忙處閑,閑中方寸闊於天。
浮生自是無空性,長壽何曾有百年?
罷定磐敲松罅月,解眠茶煮石根泉。
我雖未似師被衲,此理同師悟了然。

從詩中不難看出,杜氏祇是偶爾忙裡偷閒來寺裡一遊,與德玄上人喝茶聊天而已。然而,他自視甚高,非同一般,以為已悟談空說性之理,了然人生苦難,與上人無異。這恐怕也是封建士大夫們的通病,明明是半瓶子醋,卻總是自滿得很。因此,我們寧可看下一首五言詩《訪知空禪師》,詩是這樣的:

過寺同雲到,開門放月來,
翠分花外竹,香辨雪中梅。
公得詩三昧,余耿酒一杯,
相談不覺夜,清露滿蒼苔。

這首詩祇描繪事情的整個過程,質樸無華,情景交融,不買弄,不玄虛,全詩並未道及飲茶,但明顯已隱含於「相談不覺夜,清露滿蒼苔」一句中。冰冷夜色,主客把盞,寂靜話語,交替而行,意境深遠,與唐代杜甫的詩「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相類6,讀來分外親切,彷彿身臨其境,真實感人。詩人名彭印古,明朝亡後,曾隱遁西山。一生祇活了三十二歲,雖說天才命短,令人唏噓,但他對禪意的理解卻非常的地道。

最後,我們談一首高僧與居士的飲茶詩。詩是一位名叫靈一的僧人寫的,題目是《與茶亢居士青山潭飲茶》:

野泉煙火白雲間,坐飲香茶愛北山。
岩下系舟不忍去,青溪流水暮潺潺。

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出,靈一和尚與茶亢居士一起喝茶的地方,是一座屹立在一灣青溪邊的北山,山峰險峻,高入雲霄,山上叢林茂密,寺院似乎就建在緊靠溪流的懸崖峭壁之上,旁邊有奔流而下的泉水,形成一個碧玉玲瓏的青山潭。試想在這樣一個清幽的所在煮茶、觀景、品茗、談禪、說事,不覺時間的流逝,是極其正常的。於是,祇得將小船栓在岩石之下,作留宿而徹夜長談之想了。又如,皎然《飲茶賦》云:「茗愛傳花飲,詩看卷素裁。風流高此會,曉景屢徘徊」。其中所描述的有趣情形,如用傳花的辦法品茗助興,即花到何人處,何人飲茶賦詩,是最為「風流」的一種文雅遊戲。唐代飲茶之風的內容豐富多彩,由此亦可見一斑。■

注 釋:

3張高舉《從法門寺地宮出土的茶具看中國茶文化與日本茶道》,《文博》1993年第4期。

4轉引自日本道忠無著《禪林象器箋》(全)第二十五類《飲啖門》。東京,三寶書院,昭和56年。

5轉引自同上書第九類《叢軌門》。

6杜甫《贈蜀僧閭丘師兄》,《全唐詩》卷二百十九,第七冊,第2304頁。中華書局,196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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