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有慈雲庇人間
——記重慶慈雲寺方丈惟賢老法師

廖自力



○○六年六月四日,借重慶羅漢寺智豐大和尚陞座因緣,我隨《香港佛教》雜誌總編輯秦孟瀟居士、執行編輯張芸居士等一行,來到美麗的山城重慶市。在短短的四天時間裡,多次親近當代著名高僧、中國佛教協會諮議委員會副主席、重慶市佛教協會會長、慈雲寺方丈惟賢長老。對秦老來說,是故地見故人,百年如一瞬;對我而言,則是吉時聞吉音,一瞬似百年。

多有見聞感慨,茲錄如下。

弘人間佛教 揚太虛精神

剛下榻酒店,秦老就急著想見老學長——惟賢長老。

隨行人員說:「惟賢長老房間現在有很多人!他說晚上來見你們。」

到了晚上十點,惟賢長老仍未來。期間秦老不斷地問:「惟賢長老怎麼還沒來?」最後隨行人員說:「惟賢長老怕影響秦老的休息,明天上午再來。」

秦老和惟賢長老當年同是太虛大師創辦的漢藏教理院的學生,儘管五十多年來,一個在大陸飽受牢獄之苦卻不改初衷,堅定地弘揚人生(人間)佛教,一個在歐風美雨的薰陶下始終不忘太虛大師的教導,堅定地實踐佛教人生,師出一門,殊途同歸,其同窗同道情誼由此可見一斑。

第二天上午早餐後,惟賢長老準時來到秦老的房間,惟賢長老馬上就要過八十八歲生日了,但他精神矍鑠,聲音爽朗,思維敏捷,幽默風趣。他坐在我們面前,既像一部歷史典藉,也像一部開心詞典。

寒暄沒幾句話,惟賢長老的話頭便落到太虛大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上。他說:「我們現在要講,就要講太虛大師的人間佛教;要寫,就要寫太虛大師的愛國精神。」

他說:「當年太虛大師創辦重慶漢藏教理院,培養了很多學生,很多都成了高僧。像法尊啊、法舫啊、印順啊……

秦老忙接口說:「還有您老人家。」

惟賢長老笑著說:「我不算甚麼,小學生!」

在坐的南京毗盧寺方丈傳義法師說:「我的師父茗山法師,也是太虛大師在武昌佛學院的學生。」

惟賢長老說:「我到漢藏教理院時,祇有十多歲,太虛大師給我們講菩薩學處、入菩薩行、人間佛教等,他經常叫我到他的精舍去開小灶,就是個別教育,問我戒律學得怎麼樣,唯識學得怎麼樣,有甚麼問題……」

秦老說:「您是智慧第一。」

惟賢長老(一笑)接著說:「後來太虛大師離開了縉雲山,去了上海,我們還經常通信。」

談起恩師太虛大師,惟賢長老充滿著緬懷之情。他說,現在中國的佛教教育,都離不開他這個人間佛教的系統。為了實踐這一理念,他創辦了武昌佛學院、閩南佛學院、漢藏教理院,培養了大量的人才。解放後中國佛學院的第一任院長法尊法師,都是這個系統傳承下來的。可以這樣說,沒有太虛大師人間佛教的思想,就沒有今天的佛教。」

惟賢長老說:「武漢武昌佛學院,有個靜蓮庵,後面有座塔,裡面有太虛大師的舍利,還有許多法器,是太虛大師的真身舍利塔。文革時期,那裡是一個兵工研究的地方,所以沒有遭到破壞。」

秦老說:「香港也有一座太虛大師的舍利塔,年久失修,祇有一個老和尚守護,真的應該發心把它修繕起來啊。」

我心下思忖:太虛大師當年提出的人生佛教(後發展成為人間佛教),本意是要將佛教從鬼神信仰中拯救出來,認為佛教是人的佛教,而不是鬼神的佛教,人成即佛成。而現在一些學人,卻妄以為佛法在人間,乃是教人不要出離,以至於身雖出離,而心不出離,實在是大謬也。

我因五月份去了趟韓國,參訪了韓國的一些寺廟,有兩個深刻的感受,一是韓國的佛教仍秉承大唐古風,注重真修實學,不做佛事經懺,應是人間佛教的典範;二是韓國的政府,把寺廟當成中小學生學習的基地。我們所到的寺廟,到處都看到成群結隊的中、小學生,有組織地參觀、學習,而絕非祇是一個旅遊景點。

我把這些見聞給惟賢長老說了。惟賢長老高興地說:「我到韓國去參訪時,見到韓國的文化部長,他跟我說了一幅對聯,叫做:佛音廣揚三千界,法水奔流五大洲。佛法在人間嘛,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佛法,有苦難的地方就會有法音。」

正是:

佛法在人間,世出不二音。

苦海作舟輯,光明破迷情。

荷如來家業 行菩薩大道

第二次與惟賢長老敘談是六月六日下午。當天上午,羅漢寺舉辦了智豐大和尚陞座法會。

落座後,南京毗盧寺方丈傳義法師說:「陞座法會非常圓滿。」

惟賢長老說:「這是一個盛會。」

秦老說:「是羅漢寺解放以來的第一大盛會。」

惟賢長老說:「一是政府的支持,二是諸山大德的支持,三是大居士的支持。

傳義法師說:「還有您老佛光普照。」

惟賢長老對傳義法師說:「五月份你們藥師殿開光,曾答應要去講經。因為病了,沒有參加到,很對不起。」

傳義法師說:「佛教講因緣,您以後還是要去毗盧寺講經的。」

惟賢長老說:「會有因緣的。當年太虛大師在南京的時候,給蔣介石講了心經。蔣介石聽了以後,召集國民黨五大院的院長都去聽。太虛大師就給他們講了《佛陀學綱》,就是在毗盧寺講的,影響很大。太虛大師創立的世界佛教苑,中國聯絡處也是設在毗盧寺。」

秦老說:「前有大師,後有來者,中國佛教的中興,就要靠傳義法師這一代年青的法師了。」

惟賢長老對傳義法師說:「你是一個羅漢相。」

秦老對惟賢長老說:「您是當代第一阿羅漢。」

又說:「羅漢是供起來的,不動。您這個羅漢到處走動,是菩薩。走動的羅漢就是菩薩。」

惟賢長老說:「學佛就是要學菩薩,當年太虛大師教我們入菩薩行,既要有菩薩慈悲濟世的情懷,還要有敢於擔當的精神,這樣才能荷擔如來家業。他自己就是一個敢於擔當的典範……」

大家都恭敬地傾聽惟賢長老的開示。惟賢長老說:「抗戰後期,國民黨的軍政府很極端,拉青壯年僧人去當壯丁。我曉得這件事後,就向太虛大師彙報,太虛大師聽了後忿氣得很,他就馬上給蔣介石寫信。他說這是對佛教很大的侮辱,他說可以組織僧人去搞救護,哪能拿槍直接上前線呢?他說,這個願望達不到,我情願拼掉這條老命。他給蔣介石上書,我是親眼看到的,我是歷史的見證人……」

「我當時也跑到國民黨的中央宣傳部去反映情況,當時一個官員說:『你們為甚麼不振作起來?』太虛大師聽了我的彙報後,對我說:『下次見到那個官員,你就這樣跟他說——一個強者,一個弱者,強者把弱者壓在地上。弱者在地上呻吟,強者反而說:你為甚麼不自己起來?弱者說:你把我壓在地上,我怎麼起來嘛。』太虛大師說:『你去講給那個官員聽,就說是我講的。』你看他的精神多了不起。蔣介石看了太虛大師的信後,馬上責令軍政部改正,使許多僧人倖免於難。」

秦老說:「當時有一位法師,叫悲觀法師,他當時是搞救護的,從上海到武漢,一直到重慶,最後去了臺灣。由於太虛大師的呼籲,僧人的命運改變了,他就把自己的名字給改了,改叫樂觀法師。」

惟賢長老說:「當時重慶的情況非常糟糕,經濟給封鎖了,糧食很困難。太虛大師就突破這個封鎖,向國家呼籲。在他的呼籲下,國家給了很大的幫助,縉雲山的補給源源不斷。當時重慶是陪都,政治界、文化界、經濟界的名人都去見他,縉雲山成了文化名人集中的地方。」

傳義法師說:「聽了您老的開示,真是不虛此行,對太虛大師也更加敬仰。」

正是:

一山入青天,萬流歸碧海。

萬事隨煙散,真心付如來。

淡寧契佛旨 明敏融真如

六月八日中午,惟賢長老在飯店設素宴為秦老一行餞行。寺院裡給惟賢長老準備了幾道私房小菜,惟賢長老也叫侍者一併帶到了飯店。飯店的菜尚未上來前,惟賢長老便站起來,用湯匙將私房小菜分送給大家。

我笑著說:「長老施食,既施法食,也食段食,連私房小菜都施出來了。」

惟賢長老說:「我是供佛呢,你們都是未來佛啊。」

席間,有人談起當前佛教界一些令人憂心的現象。秦老禁不住激動地說:「我要炮轟!」

惟賢長老說:「不要炮轟嘛,戰爭都過去了。」

秦老說:「當年,河南開封的相國寺,廟產都給人佔了,在廟裡搞舞廳。廟裡的和尚都沒辦法,無可奈何。我就是用炮轟把它轟下來的。」

惟賢長老說:「時代不同了,要與時俱進羅。以前要用『炮轟』才能解決問題,現在用春風細雨也可以解決問題嘛。」

秦老說:「當年太虛大師護持佛教都能以死相拼呢。」

我說:「秦老是要示現忿怒金剛相。」

惟賢長老說:「還是要講和,最好是示現慈悲菩薩相。要以溫和之筆,寫鋒利之文。」

我趁機說:「能不能請惟賢長老題個詞?」

惟賢長老爽快地答應了,向侍者要了張便紙,寫下二行字:

以溫和之筆

寫鋒利之文

惟賢長老說:「當年太虛大師為漢藏教理院題寫了院訓,叫做『淡寧明敏』。甚麼叫淡呢?淡就是要淡泊,不要被物欲所俘虜,這是講戒。現在有些人,他知道佛教很好,他想學佛,但他不想持戒,這哪行得通呢?學佛就是要持戒第一。甚麼叫寧呢?寧就是寧靜,寧靜致遠嘛,這是講的定。學佛要修禪定。明呢,就是明白,這是指慧。做個明白的人不容易啊,很多人迷了一輩子都不明白,總在輪迴之中。要明白甚麼?要明白因果,明白事理。明白了就是開悟。不明白就是癡迷。再說敏,敏是講甚麼呢?敏,就是講敏銳、敏捷、靈敏。這是指行。要做到靈敏通達,很不容易啊。譬如說,同樣的一句話,跟甲說是對的,跟乙說就不對;今天說是對的,明天說就不對;在這間屋子裡說是對的,在那間屋子里說就不對。為甚麼呀?要當機呀,是人弘道,不是道弘人。所以這個行一定要靈敏通達。」

說到此,惟賢長老停下來,問我:「淡寧明敏,你記住了沒有?」

我說:「我都記在心裡了。」

惟賢長老語重心長地說:「記住就好,你們都要記住,這四個字,影響了我的一生啊。你們不但要記住,還要宣揚出去。」

大家都說好!

我深深地感恩惟賢長老的當機言教。我也深信,太虛大師在戰火之中播下的菩薩學處的種子,通過惟賢長老等老一輩高僧,和新一代大德們的努力,必能在當前乃至久遠的將來,都會、都能、都將開花結果,且永世不竭。

正是:前可見古人,後可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有菩薩之行者。

又曰:淡寧契佛旨,明敏融真如,

  碧海證自性,丹心印太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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