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流感與人類共業

曹曙紅



流感,這個令人膽寒和恐慌的名詞,震憾著我們本已不太平靜的世界,讓人們再次體驗到了「非典」時期的緊張與心煩。不過這次面臨的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傳染危險,而是人對禽類動物的排斥和疏遠。人不再熱衷於對禽類動物鮮美品味的享用,轉而對那些稍有流感病兆的禽類動物採取大量撲殺的態度。作為一個以人為主導的社會,這樣做是人類求生的本能反應,本屬意料中事。但是,如果我們站在禽類動物一邊思考一下,這樣做又是極不正常的。人有流感可以醫治,禽生流感即遭滅殺,這公平嗎?顯然,這不公平,但是人類面臨的流感危機,又當如何解決呢?筆者不是醫學工作者,不可能研製出療效顯著、藥到病除的仙丹,祇是想站在動物的立場,對這場危機說點甚麼?

禽,本是與人相安無事的群體,在自然界還能為人類帶來樂趣和美感,古往今來讚頌之聲不絕於耳。對於美食家而言,禽還常常被當作人類餐桌上不可缺少的美食,有著良好的滋補作用。正因為如此,人類才不顧禽類的痛苦和感受,不惜破壞大自然的美感和平衡,置其於死地以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禽,因為人類而深受其害,而人對此卻渾然不覺。

佛教思想中有一條很重要的法則就是「業報輪迴」。對於這一法則,梁啟超先生的解釋非常清晰:「業,梵名Karma,音譯為羯磨。用現在話來解釋,大約是各人憑自己的意志力不斷的活動,活動反應的結果,造成自己的性格,這性格又成為將來活動的根底,支配自己的命運。僅就支配命運那一點說,名曰業果或業報。業是永遠不滅的,除非業盡——意志停止活動。活動若轉一個方向,業便也轉個方向而存在。業果業報絕非以一期生命之死亡而終了,死亡不過是『色身』(物質所構成的身體)循物理的法則而聚散。生命並不是純物質的,所以各人造業,並不因物質身體之死亡而消滅。死亡之後,業力會自己驅引自己換一個別的方向、別的形式,又形成一個新生命,這種轉換狀態名曰輪迴。」(《佛陀時代及原始佛教教理綱要》)。

造業是因,輪迴是果,連接造業與感果的橋樑和紐帶,是業力。 所謂業力,是指由造作而產生的力量和作用。這是佛教為解釋宇宙人生一切因果現象而使用的一個中性名詞。業力是佛教的根本教義之一,是佛教思想的理論基石。

業力是一種力量。人的「身口意」三種官能 的每一次活 動,都會自然產生一股力量,這種力量又迫使人去造作新的行為,新的行為同時又會產生新的力量 …… 如 此,行為產生力量,力量又產生行為,輾轉相生而形成螺旋式的業力推動圈。行為不但產生力量 ,而且會產生出一種壓迫人和約束人的力量,令人不得不接受由行為所產生的後果或約束力。每一個單個的人所作的業,都會產生出一種力量,這種力量稱為「別業」,百千萬人之業就會產生出百千萬支力量,千萬億人心聚集起來就是一股巨大無邊的力量,這股力量演變成一種左右人類命運的業力大流,從而對人類社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這就是人類的「共業」。

業力是支配人類命運的必然性規律。人依賴社會和自然的條件而存在 ,受自然和社會條件的約束,不能自由自在,從這方面說,人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但人又可以改造 (造作)自然和社會條件,掌握規律,發展自己,從這方面說,人又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因此我們可以說 ,支配人們命運的必然性規律就是業力。佛教所講的業力並不是宿命論,也不是命定論。佛教強調業由人造,自己造成的狀況或局面雖有其約束性,但也有可變性。在人文和生命現象中,有確定和不確定即「定業」和 「不定業」兩種因素存在。佛教指出,對空間的宇和時間的宙、自然界和社會界的因果關係,如果認為是自然、偶然或神使之然的,都是邪見邪說 。

業力是一種關係。由於生存環境、生活習性、交往空間、生存觀念的差異,人與自然和社會各自具有不同的關係圈。比如人是生物的一種,人需要陽光的溫暖和水分的滋潤,因此人所處的這個生物圈是極共業圈;人有運用語言、使用工具的能力,這方面有別於其他生物,人類的這種共業圈是大共業圈;人受自己所屬國家、民族的約束和限制 ,各國各民族之間情況不一,這是國家民族的共業圈 ;如機關、學校社團不同而又形成各別共業圈。家庭形成家庭不共業圈;夫婦關係則形成極不共業圈;單獨個人世界,獨有自我,是最極不共業圈。以上幾層圈,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複雜。最小的圈,譬如個人,一般來說較易改變,圈越大,改變就越難。人有意志自由,人的意識即主觀能動性可以轉變環境,但是人又同時受著許多層圈條件的約束,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業力是道德的公正的自然法則。業力遵循著同類相應的原則,如是因生如是果,因果秩然、不亂不爽。佛經中有這樣一則故事:佛世時,有一批商人前往他國經商,帶了一隻狗隨行。途中,人馬困頓,商人們就地休息。狗趁人不備,去偷商人的肉吃,不幸被眾人發覺,遭致一頓毒打,腳被打斷後,被遺棄在曠野之中。當時舍利弗以天眼看見此狗,饑餓困篤,奄奄一息,隨即著衣持缽,入城乞食,將乞來的食物喂給狗吃。漸漸地病狗的身體得以恢復,舍利弗於是為它宣說佛法,不久狗即命終,轉生為人。阿難不解地問佛:這狗往昔造何惡業,導致今生墮落為狗。佛告阿難:過去迦葉佛時,有眾比丘聚會一處,其中一位年少比丘音聲清雅,梵唄唱贊十分善巧,人皆愛聽。另一老比丘,音聲濁鈍,不能經唄,每每出聲自娛自樂,但此老比丘,實是沙門功德圓滿具足的聖者羅漢。當時年少的妙音比丘,見老沙門音聲濁鈍,自恃傲慢,就呵斥道:「長老出聲真象狗吠。」等他罵完,老比丘便喝道:「你認識我嗎?」年少比丘回答:「怎麼不認識?你不就是迦葉佛時的比丘嗎?」上座點醒他:「我已成就阿羅漢道。沙門儀式,悉皆具足!」年少比丘一聽此言,頓時心驚毛豎、惶恐自責,隨即近前懺悔過失。當時老比丘接受了他的懺悔。因為這一惡口的罪業,年少比丘在此後的五百世中,常受狗身,飽嘗痛苦。因此,果報酬因並不是想像的那樣等量還報,往往會增至許多倍來酬還,就象播一粒種收穫上百斤果實那樣的增倍。內心的造因感果更加稀奇,一把泥沙的供養所得的是君臨天下的輪王之報,一句惡語所感的是五百世墮落狗身的漫長痛苦,所以心的變現能力要遠勝過外種生長的能力。《集法句經》說:「雖作微小惡,後世感大怖,能有大損害,如毒入腹中;雖作小福業,後世感大樂,能成大義利,如穀實成熟。」由此可見,微細的善惡業,如影隨形,將會產生廣大的苦樂。因此,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即使對於微小的善業也應勉力行持,勿以善小而不為;即使對於微小的惡業,也應勵力斷除,勿以惡小而為之。

聯繫到當前談之色變的禽流感,我們不難想像這其中人類自身的因素。人之造業、業反作用於人類而產生一股影響人類自身的勢力、業對人類命運的改變,如是等等,把人類與業緊密地聯繫在一起。與此同時,人類共存的肉食偏好、人對動物的無情掠奪和肆意侵犯,導致人與動物應有的互存共生、相安無事格局被輕易打破,由此引起的弱肉強食、強染弱病的循環報應,註定了人類會不斷招致「非典」、「禽流感」等新型病毒的侵襲。

現代醫學研究證明,人類感染禽流感病毒的主要途徑是接觸感染,即接觸到已感染禽流感病毒的禽類後,病毒通過呼吸道侵入感染者的臟器,從而造成嚴重的肺部感染。透過佛教的業力理論,聯繫到當前發生的禽流感危機,我們不難看出,原本祇發生於動物身上的禽流感,之所以會與人類的死亡聯繫在一起,其實是因為人在禽身上種下了業因,是因為人對禽類動物肉體和生命的肆意侵犯所造成的。為了滿足自己的食欲,人類對禽類動物種下了殺業,禽類將病菌轉移到人的身上,引起人感染禽流感,人類因此而大開殺戒,撲殺家禽,再興殺業。如此因殺造業,因業感果,人類一定會面臨越來越多的災難。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事實,與此同時,這又似乎是個喜訊,我們應該因此而感到由衷的欣慰和坦然。原來人類是可以控制禽流感威脅的,因為這種威脅是人類一手造成的,祇要找到了問題的根結,相信一定會有解決的可能。但是有一條法則必須注意,那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業力法則,人與禽流感之間又何嘗不蘊含著這一法則呢?

人與動物之間,如果能夠保持應有的距離,保持一種相安相敬的關係,那麼彼此之間的影響就會減少、彼此之間的威脅也就不復存在。生態會因此更加和美、世界會因此更加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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