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牛圖

秦孟瀟


牧牛圖
 

普明禪師用牧牛來暗喻人的修心養性。他劃了牧牛十個調伏階段,來說明人修道、悟道的情況,略述於後:

第一:未牧

猙獰頭角恣咆哮,奔走溪山路轉遙;

一片黑雲橫谷口,誰知步步犯佳苗。

禪師以未牧之牛,來比喻人的狂性。

這說明人的本性是純潔的,後來因受利慾的薰染,因而迷惘自己,猶如未受調制的牛,在田地上亂奔亂竄,踩踏禾苗成長。

第二:初調

我有芒繩驀鼻穿,一迴奔競痛加鞭;

從來劣性難調制,猶得牧童盡力牽。

此喻詩的意思,是說人自覺到自己利慾心驅使,會墮落罪惡淵藪,有必要醒覺過來,需要有牧童加以繩索牽制,以防野性突然復發。

第三:受制

漸調漸伏息奔馳,渡水穿雲步步隨;

手把芒繩無少緩,牧童終日自忘疲。

其意是說人的心逐漸清靜下來,慎言慎行,有如牧童跟隨,以引導牛的純性能夠正常發展。

第四:迴首

日久功課始轉頭,顛狂心力漸調柔;

牧童未肯全相許,猶把芒繩且繫苗。

這一階段是說人已改惡從善,但未能自信已臻至善,隨時隨地仍須要加以克制,但需要謹慎看管,以防牛的野性復發,否則,後果堪慮了。

第五:馴伏

綠陽陰下古溪邊,放去收來得自然;

日暮碧雲芳草地,牧童歸去不須牽。

此階段暗喻人的心性,已達到精純的境地,不必藉修持克制,仍能不逾規矩;如牛已被馴伏,不須牧鞭隨時看守,仍能歸途,以完成牧牛的任務。

第六:無礙

露地安眠意自如,不勞鞭策永無拘;

牧童穩坐青松下,一曲昇平樂有餘。

此一階段是到了心無罣礙的境界,能夠從容不迫,呈現安祥氣氛。而牧童能安心穩坐青松下,橫吹短笛,就能看守牛的行蹤,不必再勞駕鞭策的調教了。

第七:任運

柳岸春波夕照中,淡煙芳草綠茸茸;

饑餐渴飲隱時過,石上牧童睡正濃。

到了任運這一階段,一切皆出於自然,猶如牛已不勞牧童照顧,饑餐渴飲,一切合乎自然。牧童安心睡覺。

第八:相忘

白牛常在白雲中,人自無心牛亦同;

月透白雲雲彩白,白雲明月任西東。

此一階段是泯除主客對立性,人不再與外物產生對立抗衡的現象,猶如莊周夢為蝴蝶的一種物化作用。

第九:獨照

牛兒無處牧童閑,一片孤雲碧嶂間;

拍牛高歌明月下,歸來猶有一重關。

這一階段是喻人能調攝心性,已臻至境,留有餘習。

第十:雙泯

人牛不見杳無蹤,明月光含萬象空;

若問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叢叢。

此一階段可說是達到物我雙泯的境界,覺行圓滿。

以上所述,唯有用詩喻方式,才能品嘗禪境,把握禪趣。


鳥巢和尚

唐代有一位和尚很有道行,也很有學問;但他行蹤頗為奇特,不住在寺院裡,穿著破爛的「百衲衣」,沒有定時吃飯,肚餓了,隨時隨地找些東西吃吃,或者向村婦乞討一些殘湯剩飯,餬口一頓就算了。

在西湖畔有座山,樹林叢叢,他就在一棵樹上搭起筒陋的棚子,好像一隻大型的鳥巢,經常坐在上面參禪。不時又爬下來,跟村民談些「佛法大意」,聽了他說話的人,受到很深的啟示,人人都尊敬他,稱呼他是:「鳥巢師父」!

當時有位大詩人名叫自居易,久聞他的大名了。也許是想請教他一番,或者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吧(因他曾見過不少高僧哩),一天,他親自來到叢林中,拜訪了這位仰慕已久的有道高僧。作禮後便問道:「大師,佛法的大意,究竟是甚麼?」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哎呀,這話誰不知道,連三歲孩童都知曉的啊!」

「對,三歲孩童都知的淺白道理,可八十歲的老翁也難做得到呀!」

鳥巢禪師這一番話,雖很淺白,但白居易聽了,內心震動很大,心想:「確是如此。」


隻手無聲
 

很久以前,一位日本和尚朝思暮想,渴望來中國習「禪」。他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乘輪渡海,抵達廣州光孝寺,親近六祖慧能大師道場。當時不少禪師皆在禪堂裡參禪,每人盤腿打坐,微微閉上眼簾,徐徐運轉氣息,靜默無聲,各自專注心念,集中思維追索根源——禪師們常用的方法是:「無」!所謂「無」,就是在心念「不執一切相」,有「相」就有「是非」觀念。在禪家說:「起一念,妄念叢生。」為了「破相」的念頭,甚至否定「佛」的觀念,故有「佛來佛斬,魔來魔斬」的主張,目的在徹底破除「一切執著」,這叫做「無」字禪法。

這位日本和尚坐在禪堂裡,也用「無」字法,提起念頭來,又否定,再提,再否定,反覆如是,漸漸地昏沉欲睡了。

因此,他想:一隻手掌為甚麼不出聲響?二隻手掌合拍一擊,「卜」一聲響!此聲響何處來,又何處去?

他提起此一念,在追索一隻手掌「響聲」在何處?貫注精神在尋究根底,思潮澎湃,浪濤滾滾;窮追猛打,一直追到雜念全消,猶如風平浪靜,徹照山河大地,本來「空」的真諦,這不是語言、文字所能說得明白的。這就到達最高禪境了。


「出家」「回家」
 

和尚們驕傲地自稱「出家」。想一想,離開了溫暖的家而孤獨地去「求道」,並非易事。

有一次,曹溪崔趙公問徑山道欽他是否可以出家?道欽回答說:「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

許多禪師都說「悟」就是「回家」。他們常提到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且看一位應圓禪師的一首詩:

「寒氣將殘春日到,無牽泥牛皆悖跳;築著崑崙鼻孔頭,觸到須彌成糞掃,牧童兒,鞭棄了,懶吹無孔笛,拍手呵呵笑;歸去來兮歸去來,煙霞深處和衣倒。」

禪師們一致認為「道」在自己心中,寶藏也在自己家中,因此「求道」、「覓寶」,不必苦苦向外追求,祇要返向內心,在自己家中就可享用不盡了。也許人在福中不知福,必須浪子回頭,才知家的溫暖;必須「出家」以後,才能真正的「回家」。不過這時的「回家」,已經與「出家」時的那個「家」完全不同,已不是那個塵俗的家,而是自己的「本來面目」了。

所謂「本來面目」一句話,一般人或許不理解何所指?

確切地說,是成佛。這個「佛」,就是徹底斷除了煩惱,沒有任何苦惱,自由自在。


奇裝異服
 

善慧禪師非常奇異。他生於公元四九七年。

崇信佛教的梁武帝,請他入宮講《金剛經》,他登上法座後,拍了一下驚堂木,便下座了,弄得武帝莫名其妙。善慧便問武帝:「你了解嗎?」武帝回答說:「完全不了解。」

另有一次,善慧正在講經;,聽講的人都站起來了,祇有善慧坐著不動。近臣便對善慧說:「君王駕臨,你為甚麼不站起來?」善慧回答說:「法地若動,一切不安。」

又有一天,善慧穿著和尚的袈裟,頭戴道士的帽子,腳穿儒家的鞋子來朝見梁武帝。武帝看見他這一身異裝怪樣便問道:「你是和尚嗎?」善慧指一指帽子。武帝又問:「你是道士嗎?」善慧又指一指鞋子。武帝最後說:「那麼,你是俗家人了?」善慧又指一指身上的袈裟。

據說善慧有一詩:「道冠儒履佛袈裟,會成三家作一家。」

善慧是那時的一位奇人,但他這種奇異行為以禪宗思想來看,卻毫無奇異可言。他的不講經,祇是表明「道」的不可說;他的見聖駕而不動,祇是強調真人之最尊(以今語譯之,就是人格尊嚴);他的奇裝異服,祇是說明他不拘於一教,而要融三家為一體。


佛在哪裡
 

有一個年輕人名叫楊黻,他信佛多年,喜歡參禪打坐,他心目中仰慕一位峨眉山的無際禪師。於是離別雙前往四川去了。在途中,碰到一位道貌岸然的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開口便問:「青年人,你往哪裡去?」楊黻告訴對方他要去做無際禪師的弟子。老和尚說:

「與其去找菩薩,還不如去找佛!」

楊黻詫異的神情,急忙問道:

「往哪裡才能找到佛呀?」

老和尚回答說:

「你回家時,看到有個人披著毯子,穿反了鞋子來迎接你,記住那就是佛!」

楊黻依照吩咐回家,在抵家的那天,已是深夜。他的母親已睡了,一聽到兒子叫門,高興得來不及穿衣,便披上了毯子當外衣,匆忙中,拖鞋也穿錯了腳,趕緊來迎接兒子。楊黻一看到母親這樣子,立刻大悟,此後他便專心侍奉雙親,並寫了一大部的《孝經註》哩。

最有意義的是,楊黻的故事出於道家的軼事中,由此可以看出道家也運用了佛門的智慧(因為這位老和尚即是無際禪師),來宣揚儒家的倫理,一切善,來自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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