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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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回家一查地圖,所經地區正是我夢中的聖地巴顏喀拉山。最高海拔五千七百多米,是高山中的小弟弟,是母親河黃河的源頭,又是黃河與長江的分水嶺,另一項偉大的世紀工程——南水北調西線方案就選在這裡。 我的老師成綬台是中國首批長江源頭科學考察探險隊的領隊,一九七六年騎馬闖入無人的江源禁區,確立了長江為世界第三長河的地位。當他知道我要赴江源地區採訪,即刻寄來有關資料,並感歎說:「一晃三十年過去了,變化一定很大!」轉而,知道我這次採訪不是考察水利工程,而是一次特殊的禮佛活動,他又發來短信:「祝你一路有佛保佑!」 是的,這次有佛保佑我。從廣州飛到西寧後,第一件事就是到青海塔爾寺參拜。然後再回到機場,迎接這次同行的三位法師:四川石渠縣紮格龍寺活佛才讓多吉、加拿大佛教祗桓講堂果明法師、廣東惠州禮佛禪寺住持日照法師,當然,還有始作俑者香港許成彪居士。 主角出場了,康藏禮佛活動開始了! 我為甚麼以「康藏禮佛記」作為本文的題目?康藏是我們這次活動的地域,由西寧到成都二千一百公里,川藏公路與青藏公路在此重疊交匯,民國時屬四川、西康、西藏三省。在這個不是西藏卻是藏區的區域,稱康藏以示區別。這次活動內容豐富,主要是捐建孤兒院和希望小學,還有參觀寺廟、供養常年閉關者,拜見法王和喇嘛,到佛學院供僧。我以為,禮佛的方式很多,燒香磕頭、頂禮膜拜、奉獻供養是禮佛,按佛法的教義慈悲為懷、扶危濟困、助人為樂也是禮佛。本篇題目由此而來也。 禮佛日記 八月廿三日晴 早上從廣州乘飛機,經過二小時五十分鐘飛行,於中午十一時半到達西寧機場。廣州海拔不足百米,當日最高氣溫三十六度,西寧海拔二千三百米,對應氣溫二十一度,所以,當地自稱夏都。 我曾於一九八五年七月來西寧採訪過。還記得時任省長宋瑞祥,夜裡十二點被我堵在房間裡採訪。省政府的一位副秘書長,曾於六十年代初到新疆躲饑荒,倖免餓死。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駛,當下的西寧已今非昔比。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這背後便是日益繁榮的工商業和迅速增加的城市人口。城市在變與不變、變大變小、變好變壞中發展,每個人各有評價標準。 湟水河仿佛沒變,其實也變了。上游涵養水土的植被被毀,湟水便變濁;城市、耕地增加,湟水經流量便變小。變化最快的要算人。我也變了,而且變化很大,至少可總結十條。一切都緣於時間的有情與無情上。在兩鬢如秋的年齡,我變化最大的是對生命的反復垂詢:生命是甚麼?怎樣活著才不負短暫而寶貴的生命?而這些問題恰恰是佛教矢志不渝追尋的學問。這樣,選擇塔爾寺參訪就成為必然。 我曾於二十一年前到過塔爾寺,並有緣看到過佛寺活動的隆重儀式和壯觀場面。以我生在城市、長在學校的簡單經歷,當時祇知道宗教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鴉片,僧人都是不勞而獲的懶人。面對不可思議的現實,人家癡迷,我茫然;人家虔誠,我懷疑;人家頂禮。我觀看;人家念經,我無知。現在看來,如此無知,簡直與無恥同語。好在我買了一本書《塔爾寺》,至少還有學習的態度嘛! 塔爾寺建於六百年前,是藏傳佛教格魯派開山大師宗喀巴的出生地。作為後來居上的門派,除滿清政府的特意扶持外,主要與宗喀巴的建教方略有關:一是戒律嚴格;二是教學體系嚴謹;三是人才輩出,成果豐碩。任何修行成佛的法門,繞不過戒定慧。格魯派僧侶戒而能定,定而生慧,象徵慧的蓮花便在雪域高原到處盛開。 盡管我佛教知識淺薄,但在不知不覺中,我竟到過格魯派六大寺院中的五個:位於拉薩近郊的甘丹寺,是格魯派的第一座寺院;拉薩的沙拉寺、哲蚌寺,歷史上僧人曾達到七八千人;位於日喀則的紮什倫布寺,是班禪大師的佛堂;還有青海的塔爾寺。祇有一個寺院沒有參拜,那是位於甘肅臨夏的拉卜楞寺。 為了趕路,當夜不住西寧,趕往一百三十公里外的青海南海藏族自治州共和縣恰不恰鎮。途中,路過青海湖,那是著名的鳥島,禮佛重於旅遊,所以過而不往。此鎮海拔二千九百米,大家尚無高原反應,但上樓已感氣短。是夜繁星滿天,我們駐足仰望。 八月二十四日陰雨 高原小城的夜沒有機動車的噪音,但狗吠了一夜。海拔的驟然升高,空氣濕度下降,睡得不踏實。 早上六時起床,天色尚暗,寒風襲襲,口能呼出冷氣。今天要趕七百多公里的山路,途中要翻越海拔五千米的巴顏喀拉山口。提醒彪哥、小炮穿足衣褲。 途中的第一個興奮點是瑪多,這是黃河第一縣城、第一橋所在地。在此上溯九十公里,即可進入水網密織的紮陵湖、鄂陵湖,那是侯鳥和野生動物的天堂。交通工具和道路的改善,黃河源成了旅遊熱點,攝影發燒友的天堂。 第二個興奮點是巴顏喀拉山。在我的心中,巴顏喀拉山有特殊的位置,她是黃河之源,世世代代與一個具有五千多年文明史的民族緊密連接在一起。帶著這種文化積淀和民族感情,我們來到了巴顏喀拉山口。地圖的海拔高度為五千零七十八米,公路牌的標識是四千八百七十三米。孰真孰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到了這裡,親近了我們的母親河。 因工作需要和冥冥機緣,我從十二歲出疆,在蘭州看見黃河後,又先後在青海、四川、甘肅、寧夏、內蒙古、山西、陝西、河南、山東等九省分別看到這條長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的世界長河。河源繁星般散落的水網、壺口瀑布濁浪的雷霆咆哮、孟津小浪底水利樞紐鎖住黃龍的馴服、黃河在東營沖積平原入海造地時的奇觀,迄今仍印在我的腦海深處。 黃河源是甚麼景象?不到實地是很難體會到的。我們在巴顏喀拉山高原上行駛了幾個小時,一會兒風雨交加,一會兒雨過天晴,一會兒烏雲密佈,一會兒雲開日出,一會兒晚霞滿天,由此形成了對黃河源頭的直觀印象:黃河源頭是平原,黃河源頭水清清,黃河源頭牛成群,黃河源頭山如坡,黃河源頭雲如詩,黃河源頭心無塵。心無塵是對自己心態的描述,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黃河源頭沒有人類製造的垃圾,沒有貧賤高下之分,祇要不想城裡的事,陶醉於當下,心裡自然無塵了。 這次康藏禮佛活動,除彪哥的邀請外,還有朱志宇、劉小炮的功勞。去年八月,他們三人從成都到西寧,經過黃河源頭已是午夜,百里高原飄起漫天大雪。眼不見心不明,問及源頭的景象,他們祇知道黑白,天黑地白。因此,面對源頭的美景,同車的彪哥和小炮與我同樣因新鮮而激動。 黃河源頭的自然風光動人心魄,宗教的存在和力量也令人驚歎!夕陽西下,高原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澤之中。突然,一個苦行僧出現在路邊。他身穿紫紅色袈裟,外套一件生皮製的長圍裙,雙手分別綁在兩塊木版上,他雙膝先跪下,然後腰肩臂向前伸展,平展展趴在路上,再用雙手撐地,收腹收腿站起,再跪下…… 當他站在我們汽車面前時,我們看清了他的面龐:短短的黑髮、古銅色額頭上,滾落著汗珠,他大約二十歲出頭,不會漢語,對我們的驚訝和熱情,露出憨厚的笑容,單純的眼神裡洋溢著求法的堅定和喜悅。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哪裡?才讓活佛用藏語與他交談,知其來自一百五十公里外的石渠縣,決心用三年時間磕長頭去心中的佛教聖地拉薩。在現代化交通工具普及的今天,用這種方式、這種苦行、這種虔誠、這種堅忍,表達自己,修練自己,提升自己,戰勝自己,是內地的住寺僧和凡人難以想像的。他的行為感動和震撼著同行的僧俗眾人,大家下車圍攏過去,紛紛向這位苦行僧送上供養。常年在川藏、青藏線上跑車的藏族司機古讓說,這些供養夠他一年的生活費。一千元錢,對於城裡的人不過是餐桌上的一頓飯,而這杯水車薪,卻是苦行僧一年的資糧! 這時我想起了朱志宇,隨手作一首小詩發給他:「雪夜過源頭,蒼茫兩不知。今遇苦行僧,同車少一人。」一會兒,朱志宇發回一首詩:「源頭印渠本,活水出海昧。滴滴融萬江,月輪證真身。」細細品讀,還真有一點兒禪味。 經過十四個小時的奔波,晚上近十點鐘終於由青海到達了四川石渠。在新開張的香德尼瑪大酒店,早已等候多時的藏族僧侶,為每一位客人獻上躬身禮、獻上笑臉、獻上哈達。晚餐是素食,沒有酒,酒是僧人大忌。以歌代酒,以茶代酒,照樣能表達主人的熱忱。酒店的藏族服務員用不太熟練漢語,演唱了她們下午排練的漢語佛教歌曲《惜緣》。她們唱得不連貫、跑調,沒有高低聲部,但她們的羞澀、純樸、真誠,她們的心,卻打動了客人。 我覺得《惜緣》這首歌的詞好曲美,便向主持人要來歌詞和朗誦詞,現抄錄如下。朗誦詞有四段: 佛說三世宇宙大地, 喚醒眾生癡迷的心, 來聽佛理與佛結緣。 不要拒絕佛的教育, 那是指引也是智慧, 請打開心門廣結善緣。 萬法唯心,相由心生, 專心用心,才能安心。 心安人定,必能看清。 緣生緣滅,皆有因緣。 心生善緣必結善緣, 願與眾生互相惜緣。 《惜緣》 你我相識即有緣,面帶笑容結人緣。 佈施歡喜種善緣,你對我錯相惜緣。 順我逆我消孽緣,生老病死了塵緣。 果報好壞皆因緣,慈悲喜捨修佛緣。 用心體會著眾緣的含意,我開始強行入睡。 是晚,朱志宇又發來一首詩: 僧俗同遊涅槃境,詩雪兩賦高原魂。 萬川金壑秋戲弄,暖意愁煞萬里人。 唉,這個在廣州火爐裡煎熬的詩人! 八月二十五日晴 一夜無眠。原因非興奮睡不著,而是頭痛欲裂。石渠縣城的海拔四千二百三十米,比拉薩高出八百多米,焉能安睡? 無眠也得起床,禮佛還沒有開始呢。僧俗一早相見,各個面色灰暗,嘴唇發紫,口乾舌燥,腳軟氣喘,甚者口流鼻血。這個僧俗混合團中,年長者七十歲,超過五十歲的幾乎佔到40%,大多是第一次到西部高原,沒有高原反應的真實體驗。 我曾有兩次進藏的經歷,最高到過海拔五千二百米的珠峰大本營,也到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經歷獲真知。因此,海拔在我心中很具體,溫度、濕度、氣壓、含氧量對人體心、肺、頭、四肢的影響,了然於胸。五十歲進入青藏高原,不吃藥,不吸氧,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也算是一種資本吧。 石渠縣位於四川甘孜州最西北端,七萬人口,約三萬人為僧。石渠處在江源地區,是青藏高原固體水庫的組成部分。這裡有藏羚羊和白唇鹿,當然,也有高原狼。雅礱江穿縣而過,已屬於長江流域了。這裡冬季漫長,最冷達零下四十五度。七八月平均氣溫八度左右。這是一個牛才能生存的高原,而藏族人民世世代代在樹木不能存活的地方悠然自得地生存下來,支撐他們的精神之源就是宗教。 在這個世界上,做壞事容易,做好事並不易。我們這個僧俗團的近十位成員,不僅出錢,還要親為,甚至不遠萬里來到這個世界最高的縣城,倍受車馬的勞頓和自然的折磨。在那些貪瞋癡人的眼裡,簡直不可思議!不合邏輯!不符常識!但正是在這不可、不合、不符中,才體現了人的品質和境界的差別,才分出高尚與卑賤、利他與利己、善良與醜惡。他們為善而來,為解困而來,為助人而來。困難就是修行。高原反應不過是對他們信仰的一種測試,對他們品性的一次考驗。 因果關係是佛教的基石。善有善報。才讓活佛為報答施主的善舉,帶我們來到了據說是世界最長的嘛尼石牆。在雅江邊,活佛指著遠處的嘛尼牆說,為甚麼要帶你們來此,因為佛經上說,隔江遠眺此牆,可三千年不墮地獄;磕頭禮拜,五百年內超越輪回;從石牆體中穿過,可消除一千年貪瞋癡之障。如果繞嘛尼牆一圈,更是福報無量。無論此話是真是假,靈與不靈,信與不信,都是活佛對大家的真情實意和真誠祝福。 佛的吉言,活佛的誠意,使信仰在每個人心中升起。信仰化作力量和行動,大家拿出最大的誠意向佛頂禮膜拜,繼而走在轉經牆的途中。 巴格嘛尼石經牆寬高各三米,全長1.6公里,由佛塔、轉經筒、石牆、佛龕、經幡組成。所謂嘛尼石,就是刻在石料上的經文,是藏傳佛教的石質圖書館。紙質、木質、絹質的經文,怕水、怕火、怕兵災,但石質經文不懼水火和戰爭,可以保存千年。我們不能不佩服藏族人的智慧。如果中原的歷史也有石質的備份,在竹簡、木牘、紙張損毀之後,中國三皇五帝的歷史就不會殘缺不全,後人煞費苦心的考證也可以免了。當然,沒有信仰,石頭也會被砸得粉碎。嘛尼牆是藏族人的信仰長城。是的,祇有信仰俱足,人們才會雕刻堅硬的石頭,祇有信仰不變,人們才會保護和延長他們的嘛尼牆,而不是破壞它。 關於嘛尼牆產生的年代,一份資料說是三百多年,而才讓活佛說已有八百多年的歷史。嘛尼牆的歷史,就是當地藏族人的宗教史、信仰史、生活史,這是最重要的。才讓活佛說,這個季節正是藏民遊牧四方的時候。到了冬季,大雪覆蓋四野,來自四面八方的信徒,在皚皚白雪上,或走或跪或磕長頭,嚴寒絲毫催不垮他們禮佛的信仰。 在層層疊疊的嘛尼石牆中,夾著一段轉經牆。我們依次轉動直徑四十公分、高八十公分的銅質經筒,直累得臂腕酸痛。總共五百七十個銅質經筒是上海一位居士捐的,據說每個經筒中都放著若干咒語。試想想,世界各地的佛教信徒都來此轉經,這位居士的功德該有多大! 3.2公里,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高原上,我們走了一個半小時。藍天之下,綠草叢中,信仰之上,無眠的疲憊,隱隱的頭痛,鬆軟的腿腳,竟一掃而空。這也許就是放下的方便、信仰的力量吧!(續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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