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寺:心棲無住今還住

光 力



十多年前,一個十多歲的懵懂少年來到了南京棲霞古寺,成了棲霞佛學院最小的一名學僧。

他從何而來?為何而來?他想往何處?將往何處?

西元二○○六年二月廿三日,當年的小學僧,現在的秦老,在隔別六十多年後又回到了祖庭,讓我們隱約窺見六十多年前的謎底。

當日上午,棲霞寺監院諦如法師駕車從郊外來到南京國際會議中心,將秦老和我們一行接到距離南京十八公里的棲霞山。這裡奇峰疊翠,怪石嶙峋,距今有一千五百多年歷史的三論宗的祖庭棲霞古寺,就座落在青山翠穀之中。

在大殿禮佛後,秦老便在諦如法師的攙扶下直奔設在南廂的棲霞佛學院。在「中國佛學院棲霞分院」的牌匾下,秦老佇立不動,久久凝視。

美慧居士問:「秦老,您當年讀書就是在這個地方嗎?」

秦老說:「就是在這個地方,祇是房子重新改建了。」

雖然學院門口清晰地貼著「禁止外人入內」的告示,但學院的老師聽說秦老是六十年前本院的老「小學僧」,欣然讓我們進去。學僧們正在上課,秦老從教室的後門進去,找到一把空椅子,靜靜地坐下,像一個認真的小學生似的坐在教室的後排。

下課後,諦如法師對學僧們說:「同學們,今天我們這裡來了一位老校友,《香港佛教》雜誌總編輯秦孟瀟先生。現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秦老先生給我們講話!」

秦老慢慢地走上講臺,感慨萬端地說:「同學們,六十多年前,我和你們一樣,坐在台下聽講。剛才,我看到大家聽講都很認真。可六十多年前的我,卻是很頑皮的咧。還沒下課,心早就跑到齋堂裡去了。為甚麼?因為餓啊。我們那時候,一個月吃不上一次豆腐,偶爾在菜裡挑出一小塊豆腐,都要先挾出來給大家炫耀一番才吃下肚去。掌勺的大師傅誰也不敢得罪。打飯的時候,我就把筷子豎著插在缽子中間。同學們,這是我們的暗號哩,是暗示他舀幹一點的。……剛才我見大家都很專心,說明現在寺院生活好了,可以吃好吃飽了,是不是啊……所以同學們一定要好好用功,將來才能更好地利益眾生啊……」

從佛學院出來,來到寺院後院。後院裡有一座隋朝時建造的八面七級舍利塔,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舍利塔之一。距塔不遠的山崖上,有近三百個大大小小的石窟,裡面鑿有形態各異的佛像數百多尊。

秦老說:「當年,下完課後,我經常在這裡玩。有次玩累了,倒在一個石窟裡睡著了。到晚上忘了回去,老學監帶著同學們到處找我,終於在石窟裡找到我。老學監訓斥道:「一點規矩都沒有!」我怎麼說,我說呀:「誰說我沒規矩,我與天同運,我與佛同眠。」噎得老學監說不出話來。

美慧居士說:「秦老您還記得您當年是睡在哪個石窟呢?」

秦老說:「好像這些石窟,我都睡過。」

大家被秦老的話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我問秦老:「秦老,您當年為甚麼會到棲霞佛學院來讀書呢?」

秦老說:「小時候,我已隨父親離開揚州,在上海定居,在我家隔壁,有一座廟。我經常跑到寺廟去玩,最喜歡聽和尚敲木魚念經,覺得和尚們念經的聲音很好聽。聽得多了,和尚就對我父親說:「這小傢伙挺有慧根的,讓他出家學佛吧。」我說出家剃光頭我不幹。和尚就說:「要是去佛學院讀書你幹不幹?」我說讀書好,去讀書我幹。就這樣到了棲霞佛學院。

我又問:「後來您還去了哪裡。」

秦老說:「後來我就去了蘇州的靈岩山,那裡的生活很好,差不多天天都有豆腐吃,在那裡住了一、二年,但是沒有書讀。我喜歡讀書啊,所以後來又去了常州的天寧佛學院,之後又去了太虛大師在重慶主辦的漢藏教理院,到解放前夕,來到了香港……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是昨天的事情。」

美慧說:「秦老您當年如果不那麼頑皮,說不定現在是棲霞山的長老呢。」

我說:「那不叫頑皮,那是天然的沒有執著,叫無住而住。」

正是:心棲無住今還住,情牽有始且無始。

江天寺:

是耶非耶參古今

三月二日上午,我們由南京抵達鎮江金山的江天禪寺。金山不高,寺院環山而起,山頂上是高聳的寶塔。站在寶塔上,環顧四野,是一片茫茫的水鄉景色,正如乾隆皇帝所題的「江天一覽」。

中國可能很少有人不知道金山寺。金山寺聞名於天下卻是因為是非。當年,白蛇精看上了貧窮但上進的書生許仙,便變成一個美女來勾引許仙,並結成美滿的婚姻。金山寺的法海和尚硬是將他們拆散。白蛇精在悲憤之下顯示神通水漫金山寺。法海和尚也施展法力,破了白蛇精的「魔法」。這就是家喻戶曉的《白蛇傳》的故事。最後究竟是誰贏了呢?記得好像是法海贏了,白蛇精施法漲水一尺,法海施法退水一丈。然而我又感覺到法海沒贏,我記得三十多年前我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幾乎所有的觀眾連同我本人都怒斥法海的冷酷無情,為白蛇娘娘的遭遇而悲傷落淚。三十多年後,當我以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親至金山江天寺,重新反思這一歷史傳說故事時,我深切地感到:是非之中,沒有贏者。

慈舟法師的繼任者,現任方丈心澄法師在會客室接待了我們。會客室佈置得莊嚴華麗,這裡曾接待過無數國家領導人及中外貴賓。心澄法師告訴秦老:慈舟法師圓寂之前,將「衣缽」付囑於我。同時,宗教局和佛協的領導也信任我,授我方丈之名。但是有些人不高興,他們要爭奪方丈的位子,他們使盡手段破壞我的名譽,甚至挑撥本寺的大護法,使他們不再為本寺護法。一些大護法聽信妄言,從此不再來金山寺。

秦老說:「這些是非傳聞,我早就聽說。祇是不知道你是如何對待?」

心澄法師說:「不管他們鬧得如何喧囂,我不理。我做我的事,我沒時間去理這些。」

秦老說:「對了,不管風浪起,穩坐釣魚船。你修編了慈舟法師的傳記,出版了慈舟法師的文集,還興建了慈舟法師紀念館,在這一點上卻是很難得呢。」

心澄法師說:「我祇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秦老說:「你準備幾套慈舟法師的文集,我替你送給香港的那些大護法。」

我想:是非無非名利情,輪回總歸貪嗔癡。人世之間,不可能沒有是非。重要的是如何對待是非。身在是非之中,而心不起是非之相,我以為這應是行者的基本修持。

從會客室出來後,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登山石級向上攀登。在半山上,見到一個石洞,上書「法海洞」。以前我以為法海祇是傳說中的人物,到了法海洞始知法海確有其人。法海姓裴,唐朝丞相裴休之子,其父信佛,送他在河南何澤寺出家,取名法海,行頭陀行。法海到了金山後,見殿宇荒廢,荊棘叢生,在半山上尋到一個石洞,便在石洞內參禪打坐,並燃指一節,發願復興廟宇。後來在山下的江邊撿到了幾壇黃金,呈送皇上,皇上又賜回給法海,並命法海重建廟宇。寺廟蓋好了,法海卻神秘地失蹤了,至今不知去向。後人為了紀念他,就將他的法像供在洞中。

法海「功成身退」,很有些讓人猜不透。我心下暗自猜度:也許法海早就料到將來必有是非,故以失蹤之舉來遠離是非。祇是法海本人沒有想到:後世的文人憑藉想像,還是把金山鬥法的是非栽到了他的名下。法海怨啊!

秦老說:「金山寺自古以來就是大學,也是水陸道場的發祥地。所以你們要好好地在這裡參啊。」

我說:「這裡這麼多是非,如何去參學?」

秦老說:「身在是非之中,心在是非之外。就這麼參!」


HOME PREVIOUS
首頁 前頁

香港佛教聯合會
香港灣仔駱克道338號
電話 : 2574 9371

E-mail address電郵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