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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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佛教初傳東土時,祇是作一種道術(外來神仙方術)存在,並沒有引起士大夫的重視。及後支道林15(約生於公元314年)出現,提出有異於向秀、郭象所注莊子的逍遙義,吸引了當時士人的注意16。支道林借用佛教的般若空義,對《莊子》、才性等問題上,從另一角度作出探討,有新的發揮,使當時的名士,對他推崇備至。如王濛推許他「實緇缽之王何也」17;孫綽在他的《道賢論》中以他和向秀相比:「支遁、向秀,雅尚莊老。二人異時,風好玄同矣。」可見支道林在名士們心目中的位置,也可間接明白,為甚麼佛教在支遁之後開始受到名士的注意了。 支道林注《逍遙論》曰:「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游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逍遙也。若夫有欲當其所足,怏然有似天真,猶飢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茍非至足,豈所以逍遙乎?」支道林所解之「逍遙」,相對郭象之注本,高下立見。支遁認為「逍遙」乃至人之心,故郭注謂逍遙對不同之客體,有不同之體會,總之各適其性,就是所謂逍遙的說法,並未能彰顯逍遙之所以為逍遙之義。故此當時之名士,每讀及此,必心領神會,故爭相推薦,相互稱揚,使支遁名重士界,一掃後漢至前魏時人對佛教之冷淡。 湯用彤先生認為支遁最善《道行般若經》18,此經之重點在於「行」,亦即實踐,故《道行般若經》除闡釋般若與空性之關係外,更著重於空性之修證,與當時玄學名士尚清談並不一致。這正好反映了佛教雖然借助玄學之思潮,使佛教義理(指當時流行的般若空性)成為當時名士的研究課題之一,但它在教理傳播方面,並未有因當時流行之「格義」思辨模式而喪失自己的個性。 魏晉玄學所關心的問題和本文有關的是本末有無。漢代儒家講天地演化由陰陽五行到天人合一,無形中把天從一個本然獨立之個體拉到凡間,使人可以透過個人修養而復歸於自然(達至無知、無言之境,但並非把天意識化19)。但漢儒們仍無法把天的本質具體地分析出來,這任務便成為當時的玄學家的其中一項重點工作。 對老子所強調的無:「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20難以單從文字上把無理解成絕對的無。故此王弼注《老子》便把上段說話解釋為:「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王弼沒有把無看待成一種絕對的空無,因為很明顯他賦予了「無」一個本體的位置,如此一來,「無」其實就成一種虛幻「有」,而由這種虛幻有衍生出「世間萬有」便是自然不過的事。無這概念就這樣從絕對的空無,發展而成本體有。故此雖然都說王弼貴無,但從本體的角度上看,他還是承認一種虛幻有、相類佛家之假有。在世間比量上考量,這本體有就是「道」,也就是「自然」,而由所謂的無所衍生之現量就成為「無為之有」。按照這樣的分析,則本末有無所言及之事物均合符老莊和聖人之言教。這是從當時之「貴無」思想所發展出對空無概念的經過和內容。 有趣的是在西晉時,有另一種相反的思潮出現,就是以郭象和裴頠為代表的崇有論。《莊子.大宗師》云:「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郭象注謂:「無也,豈能生神哉?不神鬼神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說明了他不認同絕對的空無可以衍生萬有。為了解釋生如何生,他提出了「物自生」的觀點:「夫有之未生,以何為生乎?故必自有耳,豈有之所能有乎?…一無有則遂無矣,無者遂無,則有自欻生明矣。」不過,他這自有的觀點,明顯地和老莊所認同的有無統一和有無的先後關係相違,如老子的「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郭象把「無」孤立成絕對的空無,孤立故生無從生。要解釋「有生於無」,郭象祇好拈其出「物自生」的觀點,以圓其說:「死生出入,皆欻然自爾,未有之者也。然有聚散隱顯,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爾,竟無出入,門其安在乎?故以無為門,以無為門,則無門也。」他試圖利用莊子所云之天門21,解釋所謂無是絕對之無,故一切森羅萬象,皆物自爾如是,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自覺地把有無之間的關係割斷。「無」在他眼中,不但是絕對的空無,甚至在概念上也可以棄之如敝屣。因此郭象「崇有」的有,和王弼的虛幻假有並不一致。郭象雖然也把整個宇宙本體看待成以「有」本體的一種一元觀念,但其實在他的理論中,並沒有「無」的位置,更談不上如何把有無這種二元對待的矛盾本體統一。 從上面的討論,可以總結出漢魏晉時的空無觀,傾向於把空無看待成一種本體、一種假有,並強名之曰道。而老莊所提倡的歸根復命,也就是回復到道的本體,這種狀態境象,也可稱作天人合人。 佛教的空觀概說 佛教修行,以證悟空性目的,因為空性的開顯,代表著修行者真正從世間的束縛中解脫出去,而透過空性的現證,修行者可逐漸去除煩惱,並最終斷除一切習氣乃至根本無明而登涅槃之境。那麼,佛教徒他們所證悟的空性,是否等同中國古聖賢所云之歸根復命?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仔細的看佛教有關空性的本質,然後對兩方的說法作出比較。 佛教論空的典籍不少,較有代表性的要數《中論》、《十二門論》和《百論》等有關中觀的著述。其中尤以《中論》最為重要,因為藏傳佛教的格魯派(黃教)就是以中觀思想為其宗見,並以《中論》的道理來分析和判定其他流派之宗見是否了義之說。基於此,下面將圍繞《中論》以作討論。 《中論》很早就已從梵文翻譯成漢語,但因為年代久遠,加上佛教的名相眾多,典籍的翻譯也要因循一定的模式,故此漢譯本並不容易明白。但由於大藏經中的漢譯本廣為人知,故這裡也以茲為藍本作出討論。(目前有關《中論》的註釋,以梵文或藏文的英譯本較易吸收,蓋它們均以現代語言和概念來詮釋空見和中觀。如可參考Shambhala於二○○三年出版,由Kenpo Tsutrim Gyamtso注釋的《中論》: 「The Sun of Wisdom」) 人們不能在現實世界中直接觀察或體驗空性,所以他們祇可先透過比量(比喻思維)來理解,然後以修行的方式來親身體驗。佛教的祖師們常常說一落言詮,便失實義,指的就是這個事情。既然無法直接對空性有所體驗,也即是說不可能以直接的方式來說明它。老子於是祇得迂迴的說:「道可道,非常道。」「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22至於學人有多少把握,則也因人而異。 佛教的印度祖師認為,既然不能直接說明甚麼是道(本性空),倒不如換一種方式:就著它不是甚麼來解釋,也就是說以「否定」的方式來論道。這種否定式思維,對中國大乘佛教的思相發展,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及後締造了天台一宗。故此,龍樹菩薩在他的《中論》裡,一開始便以否定的方式來描述空,說它「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23(這便是著名的《八不頌》,龍樹菩薩以「八不」來否定人們對空的誤解,借以建立空的真實意義。)然後他以現量,即人們在世間能觀察覺受的現象「因緣」向學人指出為甚麼「諸法皆空」:學人祇要考察世間種種現象的生滅過程,自然會得出「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的道理,因此「如諸法自性,不在於緣中,以無自性故,他性亦復無。」既然無生也無自性,故(本性)空。 佛教所談的「空」代表著一切現象(即所謂法)的本質,包括自我在內的森羅萬象,都是因緣所成。要進一步認識個中的道理,則要仔細參究《中論》的其他章節,如《觀法品第十八》。龍樹菩薩在這裡指導學人應如何從人們所習慣的現象上出發,考察何謂「我」:「若我是五陰,我即為生滅,若我異五陰,則非五陰相。」24然後得出世俗我是虛幻不實的,帶二元對待性質的「我」及「我所」因此也是不實的,能如是知見,則名實觀:「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滅我我所故,名得無我智。得無我智者,是則名實觀。」不過,不管是有我還是無我,其實也祇是認識過程中的不同階段而已,因為到最後,「諸法實相中,無我無非我。」即一切現象的真實義(指空性的真義),非是言語等六識所能形容描述,因為:「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這裡,最關緊要的是,雖然學人未必可以透過文字的閱讀,徹底掌握空性的實義,但起碼在知性上,他們會明白和接受:「一切實非實,亦實亦非實。非實非非實,是名諸佛法。」的道理,這對學人進一步修學和證悟空性,有莫大的裨益。 小 結 綜上所述,如果我們把我國古代的空無看待成道體,則我國古代的空無玄學思想上的空觀可以理解一種本體論,宇宙一切現像皆從道體流出。因此古聖賢相信,既然一切皆由道這母體流出,則復歸於道便是自然不過的修行之道。 而佛教的空觀,則是截然不同的一種思想,它的出現是要解釋萬事萬物的本質。它傾向於把人們在器世間所建立的一切觀念,一一予以否定,這包括了「空」本身,所以佛教的空觀在這個意義上不是一種純粹的本體論。筆者以為,佛教空觀的思想還包含了一種次第認識的方法論,祖師們借此指導修行者透過不斷的「認知、否定」,逐步明白森羅萬象的真正本質,使修行者逐步接近空的本質,最後證入有無俱遣的中道之中而達涅槃。■ 注 釋 15、 支遁(314-366),字道林,東晉佛教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亦為名重一時之玄學家。他來往於貴胄名士之間,使佛教得以在上層社會流佈,並蓬勃發展。支遁精通般若、尤擅老莊,故深為時人所欽仰。 16 、慧皎,《高僧傳》卷四,《支遁傳》:「遁常在白馬寺,與劉系之等談《莊子.逍遙篇》,云各適性以為逍遙。 遁曰︰『不然。夫桀跖以殘害為性。 若適性為得者,彼亦逍遙矣。』於是退而注逍遙篇,群儒舊學莫不嘆伏。」 17 、見《高僧傳.支遁傳》,《大正藏》卷五十,頁349 18、 具名《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十卷,後漢支婁迦讖譯。與大般若第四分同,而有常啼曇無竭二菩薩事,是般若經譯本之最古者。(見丁福保《佛學大辭典》) 19 、今人羅宗強先生(見前書)言:「漢儒講宇宙構成,便講陰陽五行,由此而進一步講天人感應,天也就成了有意識的天。」明顯這與當時接受的老子思想「天地不仁,與萬物為芻狗」相違,故漢儒所論之天人合一也祇是「歸根復命」的一種表示,也是老莊對達至無知、無言之境的一種描述。 20 、見《老子》四十章 21 、見《莊子.庚桑楚》:「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 22、《老子》第一章及二十一章。 23、《中論——觀因緣品》,《大正藏》三十部,頁1。 24、《中論——觀法品》,《大正藏》三十部,頁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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