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玄學與佛教空義(上)
◎鄭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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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莊的空無觀 一般認為,佛教約於東漢明帝永平年間,正式傳入中國。最早之經卷《四十二章經》2,體栽類似《法句經》,乃集佛說章句而成。《四十二章經》中有關佛道的本質,與老莊之道頗吻合:「佛言,道無形。知之無益,要當守志行。」及後有康僧會、安世高、支婁迦讖等譯出《安般守意經》、《阿毗達磨》、《般若經》等,進一步說明佛教的世界觀與及其修行之道。鑑於當時譯出的佛典不多,時人亦不熱衷於其學理,故佛教初弘期也唯有依附於老莊之學,成一派道術,以利流布。因此漢代的有關空無思想,還是比較純粹的老莊,未有糝雜吸收佛教的般若學說。 老子對「無」這概念,從沒有直接去分析其本質,很多時候,都祇是假借「有」而立「無」,如《老子第十一虛中章》,他便是用「以有顯無」的方式,來介紹無之為用:「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以此推論,老子大概視無為非有。不過,老子對有無這二元性並非一視同仁,且為它們安立了秩序:「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3老子之所以立有無,乃希望透過對芸芸世界的分析,指出人生的終極目的乃「致虛極,守靜篤。」以至歸根復命,沒身不殆。因此,當牽涉有關無為的思想,老子盡力地把「無」這觀念以形而下的方式(如無欲、無知、無言等)落實到人間,使人可學可修。至於「無」的本質,老子其實沒有觸及,他祇是把「無」作為「有」的對立母體來看待,因此,「無」對老子來說,和萬有一樣,也是一個本體。 莊子也是把「無」看待成一個本體,他繼承了老子的無為思想,進一步把無為之用再上推,並拈出了一個「忘」字,以幫助人們實踐無欲、無知、無言,以至歸根復命:「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4「離形」是因莊子認為如果人執於世間的森羅萬象(形),則越發存人之所欲,絕不可能體會到至道,遑論證道。而「去知」的提出,則是幫助人們向無知無言之境進發的技巧。莊子為要使人們達到「離形去知」這目的,提出「坐忘」這概念,教人如何去「忘己、忘物」,以至「忘適」,以呼應老子所云之「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相對於老子,莊子除了指出如何可達無之道外,他還進一步借助一些寓言,說明「逍遙」這境界所代表意象,來解釋甚麼老子之道是真道,為甚麼非要歸根復命不可。 至於有關空無的觀念,他和老子一樣,並沒有把它們獨立處理,仍是用道來把「有無」統一在一起:「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5既然「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則天下萬物,無論有無,也謂之玄同。故此聖人,也祇好「照之於天」,使之「莫得其偶」(去其執),以至於「道樞」(之境)。(又據今人解釋,「道樞」指絕對精神或絕對價值6,在老莊的角度看,甚是。)莊子認為空無與有,是否如實存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能否去其執(不管執有執空),「以應無窮」,也就是達於至道。以是觀之,莊子和老子一樣,也沒有對空無的本質作出分析,因他們大概都以為能否歸根復命,才是根本的要害,至於本質出於形而上的觀念,非片言隻語可深入剖析。 上面約略表過漢代以前老莊思想中有關空無的一些原始觀念,總的來說,他們認為有和無是相對存在的本體,有和無雖然是相對的二元體,但它們有形而上的先後關係,也就是說這些老莊思想家都同意「有生於無」。藉著這個先後的關係,他們進一步把有和無統一在道(無的本體)之中(復歸於無),而把道家思想確立一種一元哲學觀。下面再從魏晉時代玄學的發展來探討人們對空無的進一步理解。 魏晉時的空無觀 葛洪(284-364)所著之《抱朴子》,分內外二篇,總結了人事(屬儒家的外篇)及修真之道(屬神仙體系的內篇)。其《抱朴子內篇.暢玄》云:「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聰者也。鮮華豔采,彧麗炳爛,傷明者也。宴安逸豫,清醪芳醴,亂性者也。冶容媚姿,鉛華素質,伐命者也。」明顯地繼承了老子對徵逐五色五音等物之非是,亦唯有復命,「可為與永。」玄道之所以玄者,乃它本身為「自然之始祖,而萬殊之大宗也。」故此生命之目的在乎復命、守道,使個體之生命得以復歸於萬殊之大宗,以應天命。至於如何得道守道,葛洪認為玄道必「得之乎內,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高不可登,深不可測。」而得道者則有「逍遙恍惚之中,倘佯彷彿之表。咽九華於雲端,咀六氣於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踐跚旋璣。」等覺受。雖然相對於老子,葛洪用了更多的篇幅來嘗試形容道體,並加入了他個人的經驗予以辯證7,但道體本身既然是形而上的,超乎一切物質世界的經驗,當然祇能用飄渺抽象的方式來表達,到最後也祇能用「玄」這個字來予以簡單的概括。而玄學的要義,總是圍繞著對玄這個字的理解、分析和體會而發展出來的。這裡有一點可堪留意的是,葛洪所描述的覺受,和廿世紀六十年代美國嬉皮士吸食迷幻藥後所記下的覺受,十分相似。由於葛洪紀錄了他本身「得道」的經驗,無疑對魏晉玄學家指出了修道方向,因而埋下了他們鍾情於五石散等迷幻藥品之肇因。 綜觀葛洪之《抱朴子.內篇》,對空無也沒有具體探討,著墨處在於辯仙道之有、黃白之術、以至修道之道等等。從葛洪的文字中可以認識到他頗服膺於外丹黃白之術,葛洪所始料不及者,乃他的外丹術竟後世之化學研究作出了極大的貢獻。 及至曹魏正始年間(公元三世紀),何晏、王弼的貴無思想出現,標誌著魏晉玄學的誕生,另一方面亦標誌著中國古代哲學思想,從關心宇宙起源演化而轉變成宇宙本體研究,無的本體由是確立。如果用現代術語來表達的話,這代表當時的哲學研究已經從宇宙生成論進入本體論的研究階段。 玄學的誕生,非單一因素可概括。按今人羅宗強先生的研究,玄學之產生,和正始時開始流行的清談不無關係。他認清談從「人物品評、到談論義理、到談論玄學問題這整個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對人的自我認識,必然導致對於人和社會、人和自然的關係的思索與探討,必然導致玄學的出現。」8 玄學出現以前,主導社會意識形態的思想不外儒家之仁與老莊之道。經過約七百年的發展,人們已不滿足於停留在仁與無為兩種思想的實踐,漸漸要求為何前人所訂之方向確為至道的道理和道德根據?所以玄學所涉及之命題有本末、有無、體用、才性、言意、以至養生、聲無哀樂等等。據《三國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言:「何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何晏所本當為老子所言之「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語。不過,情欲乃人之自然大欲,而國家社會等結構亦賴以建立,則為何聖人提倡「去欲存真」?人們又當如何實踐?對此,桓範和傅玄則把它折中理解為節制情欲,使不為其所控、所誤導:「人生而有情,情發而為欲。物見於外,情動於中,物之感人也無窮,而情之所欲也無極,是物至而人化也。人化也者,滅天理矣。夫欲至無極,以尋難窮之物,雖有聖賢之姿,鮮不衰敗。故修身治國之要,莫大於節欲。」9因此玄學的出現,也是為了解釋聖人之言,使之符合世間的倫常軌範。以是而觀,玄學的出現,可總為兩大理由:乃(一)前人所確立之至道找理論根據;並且(二)釐清道的本質,也就是前述的本體論的研究,以便利實踐修行。 本文所關心的玄學命題,在玄道之體用。而本節所談者,側重在本體之上。然而從前面的探討,我國古代的聖人賢士自老莊以降,最關心的還是在實踐(即體用之用)上面,對道體的研究不多,因此到了魏晉時代,人們未能從古聖賢所留下的言教找到有關本體本質的探討,而此時適逢佛教傳入,譯經漸多,加上有牟子等士人對佛教的推崇,人們漸漸將注意力移到佛教,希望從它的教理上,找到可以豐富自身哲學的原素。 牟子約於漢獻帝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寫出了《理惑論》一書10,力批道家「不死而仙」之妖妄。並謂辟穀之法「行之無效,為之無徵。」故此「蟬之不食,君子不貴。蛙蟒穴藏,聖人不重。」牟子在他的《理惑論》中極力推崇佛教,讓佛教得以進入士人社會,開啟了佛教在東土發展的序幕。之後五十年,湯用彤先生認為「中華學術生一大變化,此後老莊玄學與佛教玄學相輔流行。」11因此,在探討魏晉時代的空無觀,有必要了解當時的一些佛教發展,和它與玄學名士的交涉。 魏晉前,雖然佛教已經傳入中國,但據史籍記載,人們也祇不過把佛教看待成一種外來神仙方術而已,對它既不重視,也不排斥。玄學的出現,實在給佛教帶來了一個發展契機。 當時佛教的譯經者,因應當時的環境,吸收了大量老莊思想和養生吐納等學說,來譯述佛典,以迎合時人。如安世高譯出的《佛說大安般守意經》謂:「安為身。般為息。守意為道。…安為有。般為無。意念有不得道。意念無不得道。亦不念有亦不念無。是應空定意隨道行。有者謂萬物。無者謂疑。亦為空也。安為本因緣。般為無處所。道人知本無所從來。亦知滅無處所。是為守意也。…安為清。般為淨。守為無。意為名。是清淨無為也。」12明顯地吸收和假借了老莊的無為思想,作為對佛教空性的解釋。今人蕭登福先生認為安世高之所以用「守意」作為經名,乃為配合當時道教所流行的「守一」而提出者13。筆者未敢苟同,因為安世高譯出的佛典所云之「守意」,有道、止、覺因緣等等含意,內容活活脫脫,非單「專注凝守精神魂魄,使與形體合為一體不相離。」 當時傳入中國的佛教經典,不乏闡釋大乘般若思想之經典。具體來說,這些經典有支婁迦讖譯出之《道行般若經》(即支謙重譯之《大明度無極經》)、《首楞嚴三昧經》;朱士行之《放光般若經》、支謙之《維摩詰經》等等,它們都著重解釋從空性所流出的所謂般若智和世間智的區別、由此般若智所觀照出空的本義、以及如何修證般若等等。般若一詞,原梵語prajna,約可譯為(出世間)智慧。鑑於當時漢地對所謂「出世間智」還沒有相當的觀念,故依佛教譯經的「五不翻」14之規定,祇繙其音。而空的本質,按佛典解釋,必須以般若智觀照,方能洞澈其真義。但為了使時人能夠明白其中義理,當時的譯經者也祇好借老莊的空無概念,勉為表述。佛教的空見和老莊的空無有一些共通之處,加上玄風在魏晉時期大行其道,故此佛教之傳道者便適時地借助玄學思潮,順勢發展。(續下期) 注 釋 1、見伯蘭特.羅素,《西方哲學史》,第四章。原文云:「You could not step twice into the same river; for other waters are ever flowing on to you. Heraclitus, On the Universe.」 2、見牟子《理惑論》第二十章,載《弘明集》。梁啟超疑《四十二章經》為後人所偽托,湯用彤先生則於其《漢魏晉南北朝佛教史》中,力證《四十二章經》當源於西土,而非東土所造,然湯用彤先生亦同意後人曾對《四十二章經》之經文作增刪。 3、 見《老子》第四十道用章。 4、見《莊子.內篇.大宗師》。 5、見《莊子.內篇.齊物論》 6、元鍾實,《略談莊子無為說與慧能禪宗三無論》,《中華佛學研究》,第六期(2002.03),頁235-261 7、得道之過程,每人路徑不同。至於修道過程所遭遇之覺受,則雷同。故此修道者往往在自身的客觀環境中,找尋外在或內在之方,使個人在修道的過程中獲取古修道者記載之覺受,並視之為得道。其實個人覺受之獲取,並不等同於得道。而往往修道者因己「親證」某些覺受而擔於此,不能再有進步。 8、羅宗強,《玄學與魏晉人士心態》,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頁51 9、桓範,《世要論.節欲》 10、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85 11、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87 12 、《佛說大安般守意經》CBETA, T15, no. 602, p. 163, c20 13 、蕭登福,《道家初期與中土佛教初期經義發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100 14、五不翻,是唐玄奘為了保持翻譯的準確所訂立的規定。五不翻指(一)秘密不翻;(二)廣義不翻;(三)此土所無不翻;(四)順古不翻和(五)尊重不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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