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死觀
◎李家振

旅途話生死

  人生旅途的起點是生,人生旅途的終點是死嗎?

  這個問題歷來大致有三種觀點:一、一世論,那麼生是起點,死是終點便是當然的答案;二、二世論,生命結束後,靈魂升上天堂,或者下到地獄;那麼死顯然並非終點,而是永生(生在幸福或煎熬之中);三、三世論,前世、今世、來世,這是佛家的觀點,以此來看生與死在輪迴之中,無始無終,有流轉,無生滅。

  自去年至今,一年來我一直在人生的旅途中思索這個問題。一年中我經歷了兩位親人的逝去,這讓我想起了許多早已逝去的親朋好友。

  先是我母親的逝去,她享年九十八歲,應該算高壽,逝世前雖然也有半年多的病床痛苦,但總的來看與一般少人照撫的老人相比,人們都說她是有福之人。可當她離去之後我細細咀嚼她的一生,感到的滋味仍是「人生是苦」。

  其次是我的姐夫,他世壽僅六十八歲,就當今來說可算英年早逝。他是個大夫,一生中做了許多大事,幫過許多人,救過許多患者的命,人們認為他一輩子所做的事超過六十八年之多。就生命而言,似乎也值了。然而我在回味他的一生時,也覺得有說不出的遺憾與苦澀!但這都已無法挽回,只使我有了很深的感受。

  生死隔路,他們現在何處,我無法尋求。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與生者的關係斷絕了!但是盡管遺憾與苦是每個人無法擺脫的業,由於他倆一生向善只要聯想到他們,人們便流露出無盡的善意,他們仍然活在善中。

  在離開兩位親人之後不到一個月,我被檢查出患了癌症,以我的性格來說我視之為生命對我的「考驗」。在我一輩子六十多年中,大凡人間所提到的不幸之事,幾乎無一幸免!在進入老年(本來我已是六十四歲的老人,但聽趙樸老說:「周恩來總理認為六十五歲才是老人。」那麼我還算是中年吧!)的門檻之前,又得了癌症,真所謂讓我嘗遍人生辛酸味啊!但我很坦然地迎接了它。很快不到一個月我就出院回家了,而且我也沒有停止做自己該做的事。在我住院手術中,我覺得自己經歷了生死的體驗,可能是言過其實,但我自忖如此。那時麻醉大夫在我身邊說:「你不要緊張,一會我給你做全麻,你就做個好夢吧!」不一會我便全然無知,大夫把我肚子打開,拉出一切需要拉出的臟器,切開、扔掉,這一切與我已毫無關係。如果這時我就走了,我將去哪兒呢?我將輪迴於何地,全看我今生的業了。我相信會有如下一些情況:

  我的朋友、後輩會在某個人身上發現我的舉止、言談、想法;他們在談天時想起一句我平素瞎侃時的話,又好玩又感嘆地談到我,仿佛我還與他們在一起;人們在我做的事情中議論著我辦過的事,說著我的功過,指責或贊揚……

  這使我想起谷建芬寫過的一首歌:《那就是我》,是的,如果有一個聲、形向你們飄來,那就是我啊!萬法皆空,因果不空,我今天種下的因便是來世的輪迴啊!

  不過,我沒走。當我睜開眼看到關愛我的親人,好友時,我想我又回來了,我將繼續未竟的旅程。當然,我總歸是要走的、為了人們將來聯想到我的今世時,更多地憶念我的善因。我要珍惜「人生難得,佛法難求」,更加倍地注意自己在人生旅途中的每一步路。

  在這過程中,為了考慮如何向上海老家的人敘述二位親人逝世的消息,我曾寫過一首打油詩:

  人生聚散似雲霞,飄忽隨風在剎那。

  死別無言留海角,生離寄語到天涯。

  天下本無不散席,世間哪有常開花;

  相逢休語傷心事,黃浦灘頭水嘩嘩。

  何雲先生看了之後改了後面幾句,我覺得比我積極一些,一並抄錄於下:

  「不是讖語不是禪,萬千因緣似恆沙;

  人生有味是精神,電光石火開蓮華。」

  人生旅途話生死,各人體會自不同啊!


懷念沙孟老

  見到沙孟老的訃告,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盡管他已超過九十高齡,而且我與他素昧平生,從未謀面,但我實實在在地感到有負於他,今生難酬!

  這事將從一九九○年十月說起,那時趙樸老讓我們選取佛教嘉言請當代書法名家揮毫書寫,編輯一本《佛教嘉言書法集》。沙孟老當然是征稿的主要對象之一。

  征稿信發出後隔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們已感到無望了。想不到就在這時收到了老人家墨寶,還附了一封信。老人家先向我們道歉,說因為生病住院把事耽誤了,並表示如已來不及,可將此字稿處理掉。我當時真是又感動又高興,立即回信感謝,再三說明我們一定盡快將書印出來。

  由於種種原因,這本《嘉言書法集》雖然早已編好並製了版,卻至今未能問世。期間,先是費新我先生倏然作古。接著又得到了沙孟老的噩耗!我是真心誠意希望這些老人能及時看到這本書的,可惜人生無常,世事多變,我沒能讓沙孟老見到書,這使我深深地負疚!

  佛說:「生命在於呼吸之間。」這對沙孟老、費新我先生是如此,對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我只有抓緊時間,努力去做那些應做的事,那怕這些事的成敗非我可以決定,我也必須行所當行!在《佛教文化》刊登沙孟老的照片及他的墨寶時,我寫下了這段話,作為我對沙孟老的懷念。

  沙孟老凈土有知,會聽到我的心聲的!

  注:《佛教嘉言書法集》於一九九三年八月由香港中國佛教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出版發行後深得廣大讀者讚賞,附筆於此以表達我告慰沙老之情。


憶二老話無常

憶蘇老

  我和蘇老接觸不多。他長我二十七歲,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耆宿,初見時,我自然比較拘謹。但他活潑的舉止、瀟灑的言談、豪放的性格,很快使我們親近,這是緣份!

  和蘇老直接聯繫是在一九九○年,那時我正在編《佛教嘉言書法集》。一日,趙樸老給我一張親筆書寫的字條:  「上海有位蘇淵雷先生,書法很好,可以請他寫兩條。」蘇老是華東師大教授,中國佛協常務理事,上海佛協副會長,又是佛教文化研究所特約研究員。我很容易就與他聯繫,請他惠賜墨寶。他慨然允諾,一下子寄了五幅,使我又高興又感動。

  過了幾個月,趙樸老又給我寫來了一張字條,內容幾乎一樣。我告訴樸老稿子已經送來了,樸老很高興。這件事使我體會到蘇老在樸老心目中的位置。以後,二老之間有些事常通過我聯繫,我與蘇老的交往也比較多了。

  蘇老面色紅潤,真可謂鶴髮童顏。行動舉止靈活迅捷,全然不像個八旬以上的老人。交往中他那本色自然的禪意和洒脫、飄逸的文人氣慨,給我很深的印象,初見時的拘謹慢慢消失了。

  一九九三年在前門飯店開會,他邀我去他屋裡聊天,一時興起,便要給我寫字。大筆一揮而就,豪放之氣躍然紙上,真是字若其人。

  落款時他問我:「寫老兄還是老弟啊!」我赶緊說:「您稱我老弟已經折煞我了,哪裡敢當得起老兄啊!」他一笑寫下了「家振老弟正」。一下子我與他又親近了一截,似乎真可稱兄道弟了,這時方體會到何謂忘年之交!那幾年我去上海總要和他見面,隨便地談些話題,直到他病中住院,仍然如此。每次相見他總是很歡喜,對我述說自己的一些計劃。

  在豪邁不羈的言談中我也常發現他有時會皺眉發楞,那眼神裡有著深沉的憂郁。

  我不便問,也無需問。像蘇老這樣年輕時刻苦自學,青年時即與太虛、馬一浮、章行嚴、沈尹默、謝無量等大德論道談藝的知識分子,建國前曾身陷囹圄,一九五八年反右補課又被錯劃右派。一九七一年復被迫退休返籍,直至一九七九年方得沉冤大白,時年已過七旬!盡管他仍然那樣勤奮地筆耕不輟、誨人不倦,但時近黃昏、來日無多。一生中想要留給後人的道德文章很難如願獻出,他的眼神怎能不含憂傷呢?

  蘇老去世後,趙樸老為蘇老寫了一幅挽聯:

  「誓願弘深傷棟折,文章俊逸嘆才難。」

  是的,才難!文章俊逸的才子一生竟是那麼多難啊!

  我在得到蘇老去世的消息後,打電話告訴中央美院的少文兄,他很痛惜地說:「我最怕聽這種消息。這又少了一個人!」我知道他指的是甚麼。現在大家都說要弘揚傳統文化,表面看來一切也都轟轟烈烈,但是,對那些身上懷著傳統文化瑰寶的老人,怎樣能讓他們健在的時候傳下來,不要讓他默默地帶走,也不要讓他們在忙碌的恭維聲中消耗掉夕照的餘暉呢?!

  為此,當我向我的朋友志遠敘述蘇老的追悼會時,他說:「生榮死哀啊!」我沒說話,心中卻想:「是生榮死哀,還是生哀死榮呢?」

憶妙老

  妙湛老法師是我早已聞名的,但與他交談對話大約不會超過一百句。

  我曾聽趙樸老告訴我,「文革」結束後,他在南普陀見到妙老。那時妙老還穿著一身人民裝,樸老希望他換上僧裝,出來主持。妙老說:「要我出來主持得聽我的,我有願力,也有魄力。」樸老當即答應。妙老想建閩南佛學院,樸老提筆就為他題了院名。妙老確實有願力、也有魄力,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都有十分令人囑目的發展。

  前面說我與妙老對話不超過一百句,但有兩句是我永記不忘的。

  一句是:「使群眾喜歡,就是使佛喜歡。」

  南普陀寺有位正興法師,喜歡唱佛歌,群眾很喜歡,但也有人不以為然。妙老對這件事沒有多說,只有那麼一句話。我聽了十分感慨,妙老這句話實在是得了佛法三昧!

  另一句是在妙老臨終前,他來北京中日醫院檢查,閻明復先生去看望他,與他談到慈善總會的事,妙老掙扎起來用筆寫下:「勿忘世上苦人多。」這句話直插人了我的心。

  娑婆世界的眾生苦啊!「勿忘世上苦人多」,「使群眾喜歡就是使佛喜歡」,這是大乘菩薩的慈悲精神。

  妙老!我記住了。

話無常

  二老去了,對於無常的人生來說,生榮死哀,生哀死榮都歸於無常,本沒有甚麼可以嘆息悲哀的,但我從二老的眼神中感覺到一種未盡的緣,使我對這無常的人生有著無奈的感傷。蘇老一肚子的學問被耽誤了,等到有可能歸納、總結、流傳下來,不料無常已經迫近,只有遺憾!據隨侍蘇老的沈詩醒告訴我,蘇老最後寫的一封信就是給我的,由於捎信人的疏忽,直到他去世我才收到!蘇老在最後一封信中告訴我他的病情時有「胸腔積水,忽已三月,積水雖解,仍有良性腫瘤作怪」之句,「良性」二字,本是旁人安慰他的說法;他強調此二字,當是自我安慰。他完全不知道嗎?我想不一定。但他希望如此,這樣還能假以餘年,或可完成一些未竟之業,可是無常已經到了!

  妙老無力多說話,但他顯然不想離去。他牽掛著天下的苦人,想著佛教大國應有的佛教大學。但他不得不離去,他在這世上的塵緣已了!

  我忽然想起幾年前劉開渠先生去世時,我曾寫過一首打油詩:

  「無常不知何時到,黃泉路上無老少。

  抓緊時間努力干,今日之事今日了。」

  詩雖打油,心情卻是嚴肅的。我想自己得認真這樣辦,不要在無常來到時留下太多的遺憾!

彼 岸

  曹禺先生去了,我沒趕上送他。為此,我十分遺憾!少年時我是他的戲迷,那時我常常一個人躲在屋子裡朗讀他的劇本,至今我還能背得出其中的一些台詞。可惜,過去我們一直無緣見面!幾十年過去了,我和他相識在北京醫院,這時他已是一個住院多年的八旬老翁,我也年近花甲了!

  看到少年時深情崇敬的人,如今正受著老與病的折磨,我心裡有說不出的滋昧。可是他從不流露感傷,只是平靜安祥地望著別人,鏡片後的雙眼仍然炯炯有神。

  閱歷了人生舞台上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我們已無心情再談戲文;經過了風風雨雨冬去春來的歲月,心中自然涌出人生的終極關懷。幾年來,在病房裡、在走廊上、在夏日傍晚的醫院大門口,我們見面時的話題大都是佛教。

  他不是佛教徒,但他對佛有虔敬的心,對佛教文化有很深的情。這幾年,他常常認真地讀趙樸老送他的《心經》,念著,想著………有一次,他問我「揭諦、揭諦、波羅提諦……是甚麼意思?」我告訴他這是咒,咒一般不譯,要說意思的話,可以說:去吧!去吧!快到彼岸去吧!」

  他聽著,微微地點頭,神往地說i「彼岸!這個詞真好「我被他那真摯的深情打動了,仿佛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那沒有污染,沒有分別心的光明彼岸。在那裡,「太陽出來了,黑暗留在後邊。」

  今天他已經走了,我沒赶上送他。聽說他臨終前念著《心經》,走得十分安祥,我眼前又出現了他那平靜祥和的面容,耳邊又聽到了他輕輕的聲音:「彼岸,這個詞真好!」

  他到彼岸去了,在那裡默默地望著我們,希望人們都能讓心中的太陽出來,把黑暗留在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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