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崙老和尚與七塔禪寺(上)
(並記趙樸初居士與桂崙老和尚的一段佛緣)

◎郭奕勤/黃復年

     十世紀下半葉,大地回春,浩劫後的中國,百廢俱興,政府的各項宗教政策逐步恢復落實。寧波七塔寺也在這大好形勢下,走上了新的坦途,方丈月西大和尚率領全寺僧眾,積極開展寺務,重修佛殿,弘揚佛法,而在眾多的七塔寺僧人中,有一位下肢裝著木腿的老法師格外引人注目,一年四季,春去冬來,人們不管是在白天還是黑夜都能看見他露天坐在七塔寺後院屋檐下,參禪打坐,誦經念佛,語帶川音為弟子們講經說法,他面貌慈祥,充滿道氣,異於常僧,頭頂微微隆起一肉髻,不少信徒視他為活菩薩……,他就是七塔寺的桂崙禪師——當代的一位禪宗大德。老年後,人們尊稱他為桂崙老和尚。

       

        桂崙禪師,俗姓楊,四川德陽縣人,一九○七年出生,三歲隨父遷居成都,九歲喪父,家境貧寒,從未進過學堂。六歲時左腳生關節炎,無錢醫治,致使病情發展,危及性命,十五歲時不得不將傷腿下肢鋸掉,成了殘疾人,後裝上木腿,經過鍛煉,可行走。十七歲出家,常隨師父四方化緣,人稱木腿和尚。二十歲時桂崙禪師在四川什邡縣羅漢寺受了具足戒,正式成為僧團的一員。

        受戒以後的桂崙禪師,努力學習佛法,雖不識字,但他虔誠學佛,嚴持戒律,做完寺務之後,就參禪打坐,十九歲開始修煉「不倒單」,坐禪到天亮。經過多年的苦修,他不僅可以長坐不臥,而且常有剎那得悟示現。三十三歲二月間,桂崙禪師連續三個晚上夢見有人叫他去朝山,他問:「去朝哪位菩薩開的山?」答「普賢菩薩開的山」。他問:「哪位是普賢菩薩?」答:「那邊穿灰布衣的是普賢菩薩。」他就去拜普賢菩薩,菩薩問他:「你來做啥?」他說:「我來問法,」菩薩說:「你要去普陀山問法。」接連三個晚上他都做了同樣的夢。他決心去朝普陀山,想到普陀山問法。從四川去普陀山要在重慶坐輪船順長江而下,在船上,他看到有個和尚在翻看經書,見了桂崙禪師,便問:「你看不看?」於是他拿起一本經書翻閱,卻拿顛倒了。那位和尚問他:「你不識字?」他老老實實地說:「我是不識字的。」那位和尚就說,當年唐朝的六祖慧能大師也是不識一字的,在集市賣柴時,見人家誦經,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心有感悟,於是告別母親,到湖北黃梅東山跟五祖學佛,最後得五祖衣缽,創宗立說,大興禪宗,致使大德輩出,中國的佛法從此而興旺起來。桂崙禪師聽了記在心裡,繼續問:「慧能大師聽的是甚麼經呢?」回答:「《金剛經》。」他又問:「這部經出在哪裡?」回答:「成都寶光寺。」年輕的桂崙禪師似有所悟,一路不斷誦念「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幾天後,桂崙禪師轉船到了普陀山。他在普陀山參拜了眾多的寺院,每天祈求觀音菩薩加持,使他找到能問法的地方。一天走到碼頭,見人家赶舟去洛珈山,他跟上了船,想去問法。洛珈山是一座小島,從普陀山乘渡船約半小時可扺,島上有一山洞,人稱水晶宮,洞內有一池水,傳說通東海龍宮,常有聖蹟顯現。桂崙禪師人生地不熟,他祇會四川方言,也聽不懂別人的話,自然不知水晶宮的諸多傳說。他來到水晶宮,往池中看去,忽然看到池中端坐著一尊全身金色的千手觀音菩薩莊嚴像,心裡生起歡喜心,他想「這尊金色的菩薩塑得真好,形態殊勝,從未在別處見過,但不知是用金塑的還是用銅塑的?」於是想用手去摸,可是,手一沾到水,水中的菩薩就消失了,再看,菩薩又在水中,如此,連續三次,他心中驚異,忽有所悟,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深觀自在觀自在,了無自在無自在。」他悟到原來佛法不是刻意去外求的,佛法就在你心裡,祇是我們凡夫不知道,起貪心,到處向外尋覓。桂崙禪師在普陀山的感應,讓他長了悟性。

       離開普陀山後,桂崙禪師來到寧波。七塔寺是寧波城裡的有名的大寺院,桂崙禪師來到寺裡掛單,和往常一樣,他先到各個佛殿參拜,當他踏進圓通寶殿,一抬頭祇見眼前端坐著的這一尊金碧輝煌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像與洛珈山水晶宮裡顯現出來的觀世音菩薩像一模一樣,他立即感悟到原來自己的因緣是在七塔寺啊!他雙眼含淚,立即跪拜頂禮。佛教講緣份,桂崙禪師與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的一段因緣,改變了他的一生,此後,他就留在了七塔寺,前後近六十年,直至一九九九年夏圓寂。

       

        桂崙禪師在七塔寺裡當了一名香燈。香是寺廟裡面最常用的供養之一,燒香拜佛是佛教具有特色的地方。佛教認為,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與之相應的則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識。鼻有嗅覺的功能,但是通過鼻識來完成的。鼻識聞到了好香的味道,可以滋養身體,同時也能淨化人心。所以古人說,芳香開竅,辟穢化濁,化瘀解毒,除惡殺蟲,通絡疏竅。燒香、涂香表示對佛的尊敬,佛是無處不在的,香是到處飄散的,香是人們的使者,能將信息通達於佛。人們通過縷縷清香,將自己的願望告訴佛祖,與佛菩薩溝通,完成內心的希求祈願。佛門裡每天都要用香供佛,各種大小儀式都要焚香祈禱。在禪宗裡有禪堂中的坐香,拈香更是禪宗常行的儀式;另外,祈求國泰民安,家庭和睦是祝香;弟子拜師是信香;回答他人的答問是還香(又作答香);代人燒香是代香;吃飯前上香是頒香;在佛殿裡佛菩薩前點香是行香。而在民間,進香是到寺院拜佛的代名詞,到寺院進香的人都是香客。香客去進香前要沐浴更衣並避免吃蔥蒜等葷濁之物,以免濁氣熏了佛菩薩。

        香燈是寺院裡一個既普通又非常神聖的工作,具體負責的是不讓殿裡的油燈和香燭熄滅,有的寺院裡,香燈還要負責整理殿堂、潔淨佛像及供器、撞鐘擊鼓、照顧雲水堂的僧眾等等。七塔寺的香燈工作是分職的。桂崙禪師到了七塔寺以後,開始祇是在雲水堂做香燈。出家人到各地行腳參學,居無定所,悠然自在,如行雲流水,雲水堂就是接待外來僧人掛單的地方。桂崙禪師在雲水堂裡接待來往的僧眾,看管物件,工作勤懇,任勞任怨,得到了僧眾的稱贊。由於他的工作出色,得到了寺主的信任,不久就將他調到大殿當香燈,大殿是寺院裡最重要的地方,所有大的宗教活動都要在這裡舉行。桂崙禪師不僅要時時照看殿內香燭、做撞鐘擊鼓的工作,還要接待來寺的所有香客。

        過了一年之後,桂崙禪師又到藏經樓做香燈,藏經樓裡經書浩繁,有時候,他也翻看經書,可是一個字也不認識。桂崙禪師深知佛經是佛說的道理,看經就等於聽佛說法,不識字就看不了經,他為自己沒上過學,沒有「喝過墨水」而深感苦惱,常常跪在佛菩薩面前求墨水,甚至曾真喝下墨水,他祈求佛力加持,讓自己能夠看經,更加明白教理。同時,他面對眾多經書,在禪定中精心去參,逐漸悟出文昌造字,聖人著書,都是從心底裡流露出來的,人的佛性本來具足,佛性是包涵一切的。他不斷誦經拜佛,日日夜夜,以極大的毅力苦修,深入禪定,感應道交。有一日坐禪時,睜開眼,忽然面前顯出的都是斗大的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佛門有奇特事,他竟然能識得經文裡的字了。但終身未能握筆書寫,也不會看佛經以外的其他書報。此後,他更加精進,反復看經,明白經義,解行並進,道行更上,此時的桂崙禪師已進入禪修的較高層次了。

        由於寧波地方房屋緊張,解放軍部隊暫時借用七塔寺作為部隊醫院,桂崙禪師離開藏經樓到西方殿(三聖殿)當香燈。在西方殿裡,他仍然與以往一樣,默默地做著自己的本份工作。到廟裡來的香客少了,桂崙禪師的工作輕鬆多了,他以一顆平常心來面對現實。一有空時,他就打坐參禪,坐參觀音菩薩圓通法門,心裡清淨,胸襟更加開闊,他精進參禪,明悟本性,有機會就虛心向七塔寺雲水堂掛單的眾多來往僧人參訪請教。根據桂老自述(郭大棟居士親聆),有一公案:大約在一九五二年,揚州三叉河高旻寺與虛雲老和尚齊名的當代禪宗高僧來果老和尚,當時暫住上海佛教崇德會弘法,來老的侍者行腳途經寧波,在七塔寺掛單,桂崙禪師將他參禪的境界拜托來老的侍者向來老呈上,請來老開示印證。來老是禪門前輩大德,十分慈悲,特地叫他的侍者再次到七塔寺,將他對桂崙禪師的功夫境界作出的四字評價帶回,四字為「深入堂奧」。原來禪宗有三步功夫,第一步為入門,是破初關,破本參,明白本性;第二步為升堂,破重關;第三步為入室,破牢關。禪宗要求有很高的悟性,能夠入門已是十分稀有。來老對桂崙禪師的印證說明桂崙禪師至少早在一九五二年時已深入到了禪宗的堂奧境界。但那時桂崙禪師按照禪宗修行的要求,靜默無言。獨自靜修,不為人知,繼續向上精進,又經二十餘年的靜修保任功夫,直到一九七九年,到達悟後度生階段,才開始為人所知。

        由於「左」的思想影響,七塔寺的佛事活動越來越少,但桂崙禪師深信佛法必將重興,深信寺廟定有恢復的一天。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寧波地區的僧人被集中到七塔寺居住,佛教協會也從延慶寺遷至七塔寺玉佛閣辦公。雖然極「左」思想肆虐,寺院佛像均遭毀壞,法物蕩然。僧人招辱,大殿也被其它單位佔用作為倉庫,但是佛門僧人不懼壓力,信仰不改。桂崙禪師更以豁達的心態面對這場浩劫,相信一定會有重開迷霧的一天,佛教的法輪必將再轉。他在佛教協會創辦的紙盒廠做工,自食其力,維持生計。他曾自撰四句「兩眼覺照胸前月,打破念頭井底天,檐前蓮花觀自在,七寶塔中見如來」。

        一九七九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撥亂反正,宗教信仰自由政策重新落實。被土產公司佔用作山貨堆放倉庫的七塔寺主要殿堂被逐步收回,七塔寺迎來了又一個春天。翌年寧波七塔寺修復小組成立,月西法師出任組長,桂崙禪師尊重並協助月西法師,致力於七塔寺的恢復建設,他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下決心要在今世為重新光大這座養育自己幾十年的祖庭貢獻自己的全部力量。經過了十餘載的辛勞,千年唐剎七塔寺,重恢舊貌。其中圓通寶殿、天王殿和西方三聖殿等主要殿堂的第一次重修,部分是桂老率眾弟子出資助修的。

        七塔寺重新修復開放後,在月西老方丈的帶領下,一切逐漸恢復正規,月西老方丈對桂崙禪師很為尊重,處處維護,創造條件使桂老精進靜修,廣度眾生。桂老自童貞出家至此已經五十多年了,始終嚴持僧戒,並且過午不食,夜不倒單,他長期坐禪,一年四季,嚴寒酷暑,坐禪於七塔寺後院室外西北隅屋檐下,冬日寒風中,旁人身著棉衣仍寒凜不能禁,而他卻科頭赤足熱氣騰騰;盛夏炎熱時,後院庭中多草木,蚊蟲滋生,特別天黑以後,一般人往往被咬得站立不住,更不用說坐禪,而桂崙禪師則蚊蟲不叮。他的弟子們覺得不可思議,桂崙老和尚解釋說:「此即忍辱波羅密,金剛經曰:『如我昔日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爾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你若不起心動念,蚊蟲就吸不到血,它吃到的是氣和水,它覺得苦,就不來叮咬你了。你若起心動念打蚊蟲,要它節節支解,豈非歌利王傷身害命!」這是何等的功夫!何等的定力啊!佛門四眾弟子十分欽佩尊敬他,來學法求教的人愈來愈多。人世間的世事他也看得多了,世人中不明佛法者的爾虞我詐,權利之爭,互相傾軋,人性的弱點充分暴露,所有這一切不正說明佛教仍然對改造社會和改變人心有著重要的作用嗎?桂崙禪師以出世的心態來看待入世的事情,他繼續精進修行,幾十年的頭陀苦行的實踐,他已達到心淨似止水。他與弟子們講佛法,講《金剛經》,《地藏經》,《彌陀經》,《楞嚴經》等佛經,鼓勵他們修行,增強正信。弟子們給他的供養,他從不用在自己身上,悉數貢獻給寺院修復佛殿,修塑佛像。晚年的桂老抱著同體大悲,無緣大慈的悟後必須度眾生的宗旨,更加熱心於傳播佛法,對信徒表現出更多的關心,有居士要到五台山朝山,他主動寫信給五台山的法師,請求給予關照。有人喜歡香港塑做的觀音菩薩像,他就自己匯錢恭請。他雖然不識字,但是通過自身的曲折經歷,目睹中國佛教幾十年的坎坷,認識到弘揚佛法是很不容易的事,自己作為佛弟子,應該努力弘法,以報佛恩。桂老常說,佛、法、僧是佛教的三寶,嚴持戒律可以得悟,有戒就是僧寶。僧寶是稀有高貴的,是世人的導師,為世人所尊敬。如果有僧無寶,佛經祖語不見,那麼佛教就自己衰敗了。為了廣弘佛法,他提倡要多印佛經,對《金剛經》尤其重視。他告誡:「居士發大慈悲心,能把佛經及祖師語錄多印一些出來就好了。六祖大師聞聽《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中國的佛法後來得以大興。出家在家都看《金剛經》,得大利益。《金剛經》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一切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經書若印,字要大點,使人看了歡喜敬重。」

        桂崙禪師廣發慈悲,因機施教,他常常能對眾多信徒的不同心病和身病,給予開導。人們常會贊嘆「老法師講的正是我的病根子啊!」信徒們非常信服他。晚年,七塔寺在三聖殿旁專門為他安排了居所。他坐在裡面,一年到頭敞開大門,生活在大眾之中,信眾們很容易接近他,大家都喜歡他,恭敬他,請他指導修行。他常教導弟子們要多行布施,培養福德。要念佛,打坐,開智慧。經他的開示,信眾們煩惱少了,心胸開朗了,學佛的信心增強了。一九八九年應浙江岱山極樂寺方丈悟道老法師之請,桂老曾暫住浙江岱山。悟道老法師是當代大德,稀有僧寶。老法師經常到七塔寺和桂老談禪問法,執禮甚恭。兩位佛門大德相知甚深。一九九二年,桂老又到上海金山縣某寺院弘法,雖然他在上海的弟子們也都很盡心地照料他,但是他的因緣終究還是在七塔寺,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七塔寺,對七塔寺的感情深厚,他時常想念七塔寺,他的眾多寧波弟子們也日夜想念他,祈求他旱日回到寧波繼續為他們講經開示。七塔寺方丈月西大和尚和當家師成峰老法師始終關心暫時被請外出弘法的桂老,認為桂崙老和尚成長在七塔寺,得道在七塔寺,對七塔寺的重建作出過很多貢獻,桂老的一生是和七塔寺分不開的,他們派人專程去上海接他,於是桂老最終還是欣然回到了七塔寺。月西老方丈圓寂後,接法的可祥法師對桂老依然十分尊敬,專門為桂老修繕居室,從各方面提供方便,使晚年的桂崙老和尚有安穩良好的修行環境。一九九九年農曆五月十九日,桂崙老和尚圓寂於七塔寺,享年九十二歲,法腊七十二年。在最後的日子裡,桂老似乎知道自己就要離開,對周圍的弟子作過暗示,自五月初起祇進食極稀的米湯。五月的寧波處於梅雨季節,浙浙小雨不斷,十八日下午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似乎上天也知道寧波即將哭送這位在此生活了六十年的高僧。寺裡僧眾和弟子們痛失這位解行雙優的當代禪宗大德,從十九日到廿三日,前來七塔寺瞻仰和送別的僧眾信眾絡繹不斷。五月廿四日專門為桂崙老和尚在天童寺古荼毗場舉行了隆重的荼毗儀式。臨行入龕前,桂崙老和尚仍四肢柔軟,入龕如平日坐姿,仍盤腿手握醒板。幾百信眾自發前去送行,浙江省佛教協會副會長悟道大和尚,上海佛教協會副會長郭大棟居士,七塔寺的可祥大和尚和成峰法師等都親往古天童荼毗場送別,直至荼毗儀式結束。桂老身後獲得五彩舍利無數!建塔於慈溪五磊山。(續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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