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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農曆六月十九日下午,南豐縣佛協籌委會秘書戒全暨客單無可來寶峰寺,轉交一封雲公來示。略云:
「演成仁者慧鑒:汝於滬上連表三函,奈時業報纏身,未能即復,希見諒。今得李濟深托陳銘樞居士等護送到武漢軍區醫院治療,又送北京治療。適逢中國佛協召開籌備大會,今往上海、武昌各主兩個禪七來到廬山。掛搭大林寺西方丈。望仁者見信即速來山一見。來大林寺,先上東方丈參禮清源老和尚。珍重。
虛雲合十一九五三年農曆六月十五日」
演成捧讀之後,欣泣交加。離別老和尚,已經四年有餘,不曾參見,尤以近兩年來,音信都無。此時心情,難以形容。、即邀無可、戒全於第二日凌晨三點鐘起程步行,前往廬山參禮。連日滂沱大雨,進程甚緩。六月二十九日夜九點多鐘,扺達廬山大林寺掛單東方丈,參禮清源老和尚,准單十天。洗浴入寢。未曾驚公。
三十日,早課下殿,即往西方丈參禮虛雲老和尚,而公正在會見省府領導邵式平,我即退出。下午五點鐘,公來東方丈對我說:「昱日設午齋於西方丈,請清老陪齋,你們都來。」
七月初一日八點鐘,果一師來,邀進早點。少息。九點彈指求見,紹雲開門,我仨展具頂禮,公舉手招呼,要我靠近坐下,公右手傷重難舉,左手緊握我手,談了兩點多鐘。果一司廚,心靈手巧,辦了一桌豐盛的素席。十一點半鐘,紹雲師來,請公安位就齋。我見公左手用餐。不禁淚如泉涌,齋畢回東方丈。戒泉提出請公合影,要我去請。下午兩點見西方丈,杭州、上海、武漢、南昌諸大護法。排成長隊,求見老和尚。我即未去。晚八點,上西方丈求見。公正在樓廊持珠散步。見我前來,進房坐下,我將戒全提出請公合影說了。公說:「等佛源師回來,一同合影。」我即跪地請求:「因我母親別無親人,演成不能常隨座下,公欲生兜率時,請事先通知我來見公一面。」公笑眯眯地不斷點頭。我即回東方丈。
初二日果一師雇來山轎。請公去西林寺、宿東林寺。
初三日游仙人洞等處,夜宿黃龍寺,這些景點的次序都記不清了。初四日游南山寺,回大林寺,下午五點佛源師下山辦事回來,拿出照相機,著人拍照,陪同合影。
初五日凌晨三點。覺明通知演成,說是「省府批准公率覺明、果一、紹雲、演成去雲居山、寶峰寺考察」,由祝居士帶隊(又稱陳居士,是陳銘樞的警衛員。保護公的安全,留在公的身邊)。戒全整理背架,下山去蓬溏了。準備上車之前,公囑紹雲下山去取匯款。又囑佛源下山辦事去了。無可見車上沒有安排他的位子,並不悲觀,決定步行攀登雲居。演成向公請假。陪無可爬山涉水,經艾城(永修),水漫腰腿,步行上山,祇見三間破房,空無一人,而肚內鼓鼓作響,唱空城計。演成燒水泡茶,見早粥用過的碗筷,都在鍋內,祇得先洗好鍋。無可持盆量米,祇見三把鎖鎖住庫房,難煮無米之炊。祇好摘豆角、摘番茄,拔花生,挖地瓜,估計公等即將到來。花生剛剛煮熟,果一喘呼呼地跑上山來撞見我倆,說是「寬度師下山迎公,公已下車上山,快到了啦!」無可洗菜,演成切菜,果一炒菜。約半小時,鞭炮嘩哩吧啦,轟隆轟隆……響至三間破房門前,還連放三響山銃,震天動地的響。屋檐下早已掛了一串長長的鞭炮,直純陪同公等一到。我即點響檐下的鞭炮。倒是我代表了雲居的主人,第一個迎公進了餐廳。寬度扳開一個門閂量米做飯,原來三鎖兩門都是假的。性福和尚還在山腳的雲居下院,是達成迎公到山腳下車後走另一條山路赶到下院接來的。到時,我們正在吃飯。已是接近黃昏,寬度打典。達成裝燈,性福請公拈香。做了晚課,就在齋堂坐睡一晚。
初六日紹雲因漲水無車,款未取到,也祇得走艾城爬上雲山。公率眾人看了風吹雨打多年的毗盧、觀音,斷垣殘牆、草莽叢生的殿堂,哀喊不已。漸漸走進半間牛欄,公叫紹雲、演成割草,祝居士也幫忙割草,公用左手割草。我們奪去公的鐮刀。無可、寬度自動編織草帘、果一、達成栽樁搭架蓋茅蓬。我與紹雲陪公,就在這間斷牆殘垣的茅蓬裡住了兩夜。
初七日午、公率眾等游覽幾處名勝古蹟。晚、佛源亦因無車,事未辦成,爬上山了。
初八日早課早粥畢。公再囑紹雲、佛源下山,各走彎路乘車,取款、辦事去了。率果一、覺明、無可、演成、祝居士步行前往靖安寶峰寺參拜馬祖塔。達成肩鋤持鐮開路。公身高腳長,體健興起,慢走一步,我得快走兩步。走到寶峰禮塔後,祇見一個千瘡百孔的祥堂,幾間東倒西歪的漏屋。公握我手,諄諄叮囑:「你南豐縣的寶峰寺是豬八戒的道場,這寶峰寺才是西天佛祖的道場,你得發長遠心來協助我,修復這個道場,以你為主修復,經費我全包下,要用多少就用多少」。我說:「我不忍心丟下母親。」公說:「不妨。您把你母親帶來,可在山下做個腳廟,安頓你的母親。」我說:「我母坐不了車,祇能坐船,這裡來不了船。」又觀察了幾處的塔墓殘址。事畢,果一請來山轎請公坐上,正值洪水猛漲,眼見小港,有條寬不盈尺的石橋,名霹靂橋,兩端中間有一全斷的裂縫。公的山轎,到小港邊,港水不及尺深,前轎夫已經走過裂縫,後轎夫剛剛踏上裂縫,裂縫突斷,前轎夫扑倒港岸,後轎夫跌落港內,全身濕透。而公穩站一個約尺餘高的鵝卵石上,鞋底不濕,衣衫無水。正在搶收搶種的人,紛紛赶來,拍手稱奇。
有人說:「古時有條蟒蛇衣此橋下出洞。雷雨大作,方圓幾個縣城,房田莊稼,人畜園林,淹滅無數。今天這條大蟒又出這條轎下,昨夜雷雨大作,我們親眼看見一條大蟒,從廬山來,往這橋下,飛奔南昌方向去了。有條大龍,正在跟蹤追捕。這個老和尚莫不就是活龍王、活神仙,是來降蟒伏妖的。」一傳十,十傳百,幾里路、幾十里路的人都赶來圍觀。田間路上,跪跪拜拜,絡繹不絕,漸漸水泄不通。弄得我們無法向前行走。祝居士拿下肩上背著的電話,接通路邊電杆柱上的電話線電告省府,省公安廳去電市公安,市公安去電安義縣公安,派來民警二十人,維持不到一米寬的羊腸小道兩旁,讓公等一行通過。及夜七到八點鐘,雨越下越大,水越漲越深,漸漸淹了田嵊,淹了路面,淹了腳,淹了腿,雨還在不斷地下,水還在不斷地漲。沿路民警及搶收搶種的人都爭先恐後地,拿來五節電池的手電筒、小燈籠、大火把,幫著照路,還是很難向前邁步。我掉進水溝、水田,甚至小港之內多次,灌滿了水,都是圍觀的人把我救起,輪換背在他們的肩背上,漸漸走進一家飯店,把我放在飯店兩條長凳搭起的門板上,來了醫生急診,要我躺下休息。我躺不住,走近公的身邊。圍觀的人擠滿了飯店。民警扶公躲進房內,圍觀的人擠進房裡,把門擠倒。紹雲取款後接到祝居士的電話,這時也進飯店向公交差匯報了。老和尚爭著走出店門與眾見面,店門口人行道上的人都能見公,請公指點迷津,店內的擁擠者,倒是都走了。而店門口、人行道外、馬路上擠滿了人,見不到公,擁擠得更凶。飯店老板端來一把大交椅,扶公站在椅上與眾見面,還難盡滿人意。我和祝居士商議,把大華桌端到店門口,請祝上桌與眾講話,首先請民警們維持排隊,再請公上桌與眾見面。老板將大華桌搬出店門,用大交椅及竹椅凳接做階梯。祝上桌說:「兄弟們,朋友們,你們想見老和尚的心情,我們是理解的。我有一個建議,保證你們都能見到,你們在人行道下的馬路上依次排隊,排成四行,緩緩行走,邊走邊見,讓老和尚坐在我現在所站的桌上和你們見面,好嗎?」接著一陣熱烈的鼓掌。圍觀者很自覺地列成四行長隊。我及覺明扶公上桌,祝居士在桌上拉,再扛上大交椅,請公坐下,公卻登上交椅站著與眾見面講話。公說:「眾善知識,你們好!虛雲慚愧,驚擾你們,罪過罪過。我不是龍王,更不是神仙,亦無神通,不知過去未來,不知你們的心,也不知你們的命運,祇是多活了幾十年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和尚,要求你們互相關照,邊走邊見,還要邊見邊走,切莫停留問話,影響後面的人不能與我見面,就此拜托諸位仁者。」當夜十一點半至昱日凌晨兩點多鐘,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公下桌後,緊握我手,拉我進房,陪公安寢。我見公正在右脅著席,也就脫鞋上床睡覺。我還未躺下,公復起身下床,拿出三千元新人民幣,塞進我的手裡,說:「這筆錢給你安頓你的母親,接來這裡,可在寶峰暫住,山下腳廟建成,就可在山下住,以你母親為主。若你母親不來,留在南豐也可以。這筆錢都給你安頓母親用。」我堅拒不收,公喊息不已地說:「楊州雖好,終非久戀之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來百年深。」公即坐在床上閉目養神,我即靠著公的左側臥下睡到天亮。
初九日八點半後,洪水退出路面,去涂家埠馬路衝垮,不能通車,公原擬到涂、家埠買火車票,聽說去涂的馬路多被衝垮,水還沒有退清不好走。而安義縣來了汽車接公,我倆就送公上車,向公告別,與無可倆翻過多處衝垮的馬路,爬過幾個滑坡的山腳,到涂家埠,已近黃昏。無可買了再去艾城會友的火車票,即把三人湊攏剩下的路費都交給我,我即步行回到南豐。
五五年來示,略云:雲山即將開期放戒,你可來山任引禮職,溫習溫習,莫廢所學。諺云:「楊州雖好,終非久戀之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深」。我又舊病復發,右手不能執筷子。希見信後,即速來山。珍重珍重。
我即下山向農業社長請假一周。到雲居山參禮老和尚,公召傳士知客師為我掛書記牌,任引禮職。我立止住。說我請假一周,必須按期回去,不然,農業社裡要扣除工分罰款。僅住三天,就回到南豐古城寶峰寺。(具體時間記不清楚,這時我正陷在泥沼無力自拔。)
五九年來示,略云:汝五七年來山聽經,加入雲山佛學研究院,不足三月,汝又回小廟,今又兩年多了。念念!希見信後,即速來山一見。珍重。
虛雲親筆 一九五九年農曆九月初八日
這封信是公親筆,委托戒全師親自送到南豐古城寶峰寺演成手中的口信兼書信。其中關健的一句,如同廬山來示所說:「希見信後,即速來山一見。」我問:「公健康嗎?」戒答:「很健康。」
這時我任古城公社陸家大隊會計,正在忙於秋收預分和秋收決算。就請戒回稟老和尚說我秋收分配後來。那知戒未回到雲居,公於十二日就圓寂了。在戒全去後的第三天,正是九月十二日的夜裡,夢公來到我的面前,身體很健康的。我五體投地拜下,雙手抓住公的雙腳,不自覺地嚎啕哭醒。轉身睡去,又是同樣夢公哭醒。連夢幾夜,都是哭醒。過一月後進城,才知公已圓寂,我已悔恨晚矣。這是公守諾言有預告,我無誠心無福見的結果。
二○○三年公曆六月二十日再朝雲居山,純聞知客師要我再寫與公在江西的往事,與其交談兩天,深受啟示,幫助了我的反復回憶,此寫比較順利,錯誤仍恐難免,盼諸大善知識,予以更正。■
公曆二○○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農曆五月二十六日
演成謹書於南豐縣壽昌寺
(這是南豐縣政協羅副主席替我修詞後的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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