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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佇立於洛迦山圓覺塔前,我的思緒像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諸經說:「善男子!無上法王有大陀羅尼門,名為圓覺」;「萬法虛偽,緣會而生。生法本無,一切唯識。識如幻夢,但是一心。心寂而知,目之為圓覺。」對於生死,佛家向來看得很淡,很超脫,「精神居形軀,猶雀藏器中,器破雀飛去,軀體神逝生」(《法句經》);卻又看得很重,「既不知來處,即是生大;既不知去處,即是死大。謂之無常迅速,生死事大」(《大慧語錄》)。在佛教徒看來,人生如戲,「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金剛經》)。人死了,也就是了脫了這個臭皮囊,回歸原有家鄉。然而,當下生死別離時,悲戚之情仍是溢於言表,難於掩飾。
站在逝者的墓塔前,你更會感念逝者的法乳恩德,哪怕是零星的點滴,而它們卻在很長的時期內,籠罩你記憶的全部。一種困擾了我許久的記憶,迫使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寫幾句紀念妙善老和尚的話,盡管這些話來得很遲很遲。
「師俗姓吳,名敬亭,法名心慈,字妙善。三歲喪父,全靠慈母晝夜辛勤,戶挑手鋤,撫養兄弟四人長大……」《普陀洛迦山志》作此敘述。我想,一個自幼即喪父愛的人,理當遍嘗了世間苦楚。想當年,魯迅先生不也是因父早逝,而飽遭了鄉閭的白眼麼?有著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有著滿腔憫世悲民的情懷,方能發大菩提心,拯救芸芸群生。
二
首先應該坦言,我對他所知不多。一代高僧,生時擁者如雲,逝時禮拜如潮。他給大多數人的印象,大都是點點滴滴。
一晃,他離開這個娑婆世界已三年多了。而我,坦率地說,對於他的記憶甚至開始顯得模糊。說來慚愧,雖說很想寫幾句紀念性的文字,可由於惰性使然,使我愚拙的腦際鏽蹟斑斑。然不知怎麼,今年上半年,我接連四次夢到了他。夢中,他在我的攙扶下外出散步。他手拄著拐杖,面容更為蒼老,眉宇間略顯凝重。一件土黃色的大褂,在風中擺曳。而不遠處的村落,一只狗時斷時續地叫著——那是姓趙家的狗麼?
一九九零年七月,佛學院學生教室。
他的額頭上泛著光亮,手杖基本不用。居普陀山數十年,那口濃重的蘇北口音依舊未變。「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難道是專為那些「獨在異鄉為異客」的人所作?悠悠居外數十年,而鄉音矢志未改,這是何等的頑強與毅力?
他端坐於講台中央,臉上始終蕩漾著微笑。一時間,講台上下掌聲雷動。因為,在我們的心目中,他不僅是受人敬仰的全山方丈,更是我們心儀已久的大善知識。
何謂「善知識」?《法華文句》曰:「聞名為知,見形為識。是人益我菩提之道,名善知識。」通俗地講,就是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導正道的人。
我們當時只顧使勁地鼓掌,對於他給我所開示的內容具體是甚麼,卻全然不顧。只要能見上他一面,足矣。後來,對於他每次的到來,我們都顯得十分激動。而他每次總是表達著歉意;「實在對不住各位法師呀!我事情實在太多,抽不開身。但是無論再忙,我心裡面無不時刻掛念著你們,牽掛著同學們的學習和生活、
掌聲驟起,我們的眼睛濕潤了。
三
季節老人步履匆匆,普陀山的深秋裡,寺院內外,處處飄零著香樟枯黃的落葉。只身流浪的美國詩人惠特曼疲憊地從風中走來,他伸出手,一片刻滿歲月蒼桑的落葉憩於其掌。
一九九九年的初冬,妙老原本硬朗的身體,開始急轉而下了。最後,只得轉入普濟醫院作觀察治療。為安全穩妥起見,佛協決定派人值班,我亦入值班者之列。
原先他是不願長住醫院的。他說,身為出家人,即使死也要死在寺院裡。但最終還是拗不過專家們的苦勸。每天大約八點多鐘,他在侍者的攙扶下,到客廳來坐上一會兒。此時,他的身體已極度虛弱,手與腳也浮腫起來。每當外出散步時,他定要認真地穿好鞋襪。然穿鞋子最費時費力。為了使鞋子能容下腫脹的雙腳,他忍著疼痛,依然笑著對侍者說:「使勁穿,不礙事的。」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般是閉目靜養,不多說話。輪到我值班時,總是習慣性地問候幾句。面對著這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我愈感窘迫。我不善於陪人聊天,也不知該為他做些甚麼,反倒覺得自己在這裡顯得多餘。他有時睜開眼,對我微笑著。我見狀,忙機械地對著他笑笑。時間若能倒回四年前,我想我那時所謂的笑,定然比哭還難看。
天氣好時,他總是讓人推著輪椅,沿著既定的線路到外面走走。推輪椅的大多是他的弟子惟方。一次,我替換惟方推一會兒。他不經意一回頭,見推車的人換了,神色有些異樣。待目光尋到惟方後,便做了一個手勢,貼近惟方的耳根低聲道;「你怎麼能讓客人花力氣推我呢?」惟方聽後,衝我一笑,然後大聲對他說:「師父啊,他是佛協辦派來值班的,叫界定,不是客人。」聽了這話,他才沒有繼續表示反對。輪到惟方推時,他又低聲問:「剛才推我的人是誰呀?」我聽後,顯得尤為尷尬——鬧了半天,他老人家壓根兒就不認識我呀!
四
他靜靜地躺在水晶棺中,身上覆蓋著陀羅尼被。周圍,鮮花簇擁。哀婉的佛號聲晝夜伴隨著他。他的雙眼永遠地合上了,而口,卻微微張開著,似乎要對人們訴說著甚麼。他走得有些突然,人們甚至沒有足夠的思想准備。
二零零零年春節,前往醫院拜年的弟子們絡繹不絕。他依舊端坐於外間的沙發上,對前來禮拜的人群微笑著。他的微笑給人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記得這一年的正月十二吃圓職茶時,他還坐著輪椅,親自給全山執事作重要開示。雖然大家聽不清他說些甚麼,但每個人的眼睛裡流露的是敬仰與虔誠。他的臉上始終蕩漾著微笑。又誰曾想到,這竟是他最後一次開示?
正月二十二,我們正在佛協吃中飯,辦公室沈小揚主任打來電話,讓我們赶緊到普濟醫院去。我與悟根、信理等法師來不及多想,急匆匆赶到醫院。我們都有種不祥的預感,深知他凶多吉少。
醫院的裡裡外外都站滿了人,佛學院的全體師生身著衣袍,分立二樓過道兩旁,「南無阿彌陀佛」聲在醫院迴蕩著。
此時,妙老的病房已不允許他人進入,專家們正在盡最後的努力。然而回天無力,他還是走了,而且走得如此匆促。
歷史在這一刻定格:二零零零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二時卅八分。一切善後事宜,在戒忍法師的主持下,均有條不紊地開展著。「愛國愛教上求下化剴剴慈音猶在耳;為法為人承先啟後諄諄教誡永銘心」、「中興補怛洛迦無遺力;培養佛教人材有佳聲」、「南海波濤鳴咽痛失法門長老;中岳松柏低垂哭挽般若上人」、「南海潮音送歸去;補怛法雨待再來」……
數不清的挽聯,寄托著數不盡的哀思。
普陀山每個寺院的祖師殿裡,都供奉著他的牌位,上書:「重興普陀妙善慈祖禪師之位」——這是他應得的名份。
五
他給他的繼承者們留下了彌足珍貴的「六點囑托」——
「我們是中國和尚,要做中國和尚的事,不要被人家講閑話」;
「我們要轉世間,不要被世間所轉」;……
何謂「中國和尚」?何謂「轉世間」?細論起來,不足洋洋萬言,無從說清道明。
「僧裝、素食、獨身」,做到了這三點,大約可以算得上「中國和尚」了吧。
然世間萬物,皆因緣所縳,未必先有定數,縱然金科玉律也無濟於事。佛陀在世時,曾為愛徒阿難解夢;一個叫企薩的獅子王死了,雖說死了,可那些禿鷲與獵狗們卻無膽靠近。後來,獅子身上生出了無數的蛆蟲,終將獅軀蠶食殆盡。佛陀難過地對阿難說:「這個夢預示著,縱然我離世,那些外道們也不能破壞我的佛法。可是,我的大法最終將會被我的弟子們糟塌殆盡,直至消亡毀滅。」
我竊自揣測,蓋「被人家講閑話」的,其典型所指,大約就是那些被斥為「大逆不道」的日本和尚了。
遙想明治五年(1872)四月廿五日,日本新政府的太政官發出佈告,對全日本的僧人說:「從今往後,你們可以帶妻食肉和蓄髮。而且,你們還可以在自己的法名上加姓,一切都合法化了 你們再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但是,僅僅憑於此,卻不能將日本佛教全盤否定的。
且不說日本家喻戶曉、精通佛儒的聖德太子,單說天台宗的最澄,真言宗的空海,凈土宗的源信、源空,禪宗的榮西、辨圓圓爾,凈土真宗的親鸞,曹洞宗的道元、日蓮宗的日蓮……哪個不是獨當一面、地地道道的日本高僧?
讀罷厚厚的《日本佛教史》,掩卷而思,我倏地明曉;中國佛教是斷斷不會日本化的。
萬事萬物皆因緣所定,佛教亦復如是。
六
圓覺塔的最高層,他安詳地睡去了。一年四季,這裡出奇地寧靜,那只重達一噸的石木魚,風裡雨裡始終陪伴著他。他健在時,為佛事而忙;三大寺、紫竹林、南海觀音、政府、教界、人事、經濟……方方面面,千頭萬緒——他實在太累了。
我將腳步放得很輕,不忍心將他吵醒。
「不到洛迦山,不算朝完普陀山!」那些導游們揚起手中的擴音喇叭,向著那些游客們如是說,頗似商家們打出了「揮淚大甩賣」的橫幅。盡管它位於大悲殿之側,拐個彎即到,但導游們從不輕易帶著他的客人們光顧於此。他們或許會說,洛迦山有那麼多好景點走遍都來不及,而這裡不過是座骨灰塔,又有甚麼好看的!沒准還會帶來滿身穢氣,對財運不利呢。
人呵,太注重於現實。他們對大把地燒香、使勁地磕頭過於熱衷,對玄色的袈裟以及僧人嫻熟的唱腔也過於著迷。他們在功德簿上瀟洒地簽上各自的大名,然後喝著師父們加持過的大悲水,捧著大師們開過光的佛像,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可誰又能稍加留意,那近在咫尺的一處可令他們生起正知正念的道場?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曹先生錯了,那只上鐫「佛知人不知」的石木魚是解得的。
佇立於靈塔前,我的鼻子酸酸的。許久,憶起太白的詩——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
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
前後更嘆息,浮榮何足珍!
伏願他於常寂光中,得大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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