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期)
天台山水名著海內,故鄉久別,每為神馳,得遜璋書因成七律。
北湖疏柳拂微風,映日霞崖分外紅。
華頂歸雲橫嶺上,清溪落雁隱葦叢。
瀾回雙澗泉聲遠,夕照寒岩峰影重。
多謝故人遙念我,何時看瀑石橋東。
海老入獄時年四十六,正值人生事業的黃金年華,詩人創作的峰穎時段。上有老母待養,下有妻兒待哺。影事重重,幽思黯黯,生離死別,未易忘情。長期的孤獨生活,面對獄燈枯坐,寒夜悠悠,往往難以入寐。壓抑不住如潮的創作涌動溢上心頭。祖輩師友,父母妻兒,莫不顯現於眼前,無不一一入詩。詩稿中有大量的思親懷念之作。錄其中五首:
懷先父(三首之一)
教作文章教作詩,追懷吾父亦吾師。
昔容此日宛然在,客路風塵負所斯。
驚聞母逝
我是人間不孝兒,親恩未報淚如絲。
倚門盼望悲形影,病榻纏綿悵別離。
有子不如無子好,累親顧復費親思。
江頭楊柳年年綠,忍見垂陰忍折枝。
示兒無憂
遠辭歇浦三千里,負笈行歌楚地游。
三載未歸歸即去,孤舟破浪向荊州。
得季女無瑕書
難將夢語示明珠,萬里空投一紙書。
化鶴他年歸海上,對兒仔細說真如。
得潔如潔因來書
憨語數行遠慰予,「不知安健近何如?」
童孫不識爺爺面,也解傳語問起居。
身陷圜牆,寒夜苦熬,旱年雪峰拜師,閩南舊游,普陀習禪,杭州行蹤,往昔的雪泥鴻爪,無時不涌現海老心頭,抒發於詩。
憶雪峰
翠竹梅山擁雪峰,朱梅艷映綠叢中。
門前孤柏千年在,只是游人已不同。
憶閩南舊游
昔年十九皈依佛,出劍飄零走閩南。
鷺島峰巒天外秀,慧泉石澗水聲寒。
青山雪夜對明月,碧海晴空望遠帆。
最是使人無掛礙,雪峰寺裡曉鐘殘。
回憶普陀山偕李行孝、行信、行弘昆仲住大乘庵習禪(五之一)
佛心俠骨推三李,慧劍縱橫紹大雄。
應是前生曾有約,茅庵指月說禪宗。
回憶偕妻女奉母游杭州(游杭八詠之一)
六和塔畔落花飄,塔上俯看江上橋。
隱隱蕭山春樹遠,碧天廖廓浙江潮。
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中,我們在青海頭服苦役,其生活條件極為惡劣。缺衣少食,疾病漫延,死而隨埋荒郊沙漠者接踵而去,真是一日幾次埋芳草。獄中苦難、非人待遇,實非筆墨所能表示。海老在《北草荒》的七律三闕中表現了既哀怨,又慷慨的心境。它是「人間何處覓馮唐」的奔走呼號,是「未必囚衣便斷腸」的指天明志,是「雪夜揮戈斑虎窟」的金剛怒目,是「蒲團冷坐謝春秋」的解脫消業。
北草荒 七律三首
一、楚辭衰怨百千章,落葉飄零野草荒。
蕭寺未聞歸紫柏,人間何處覓馮唐。
豈嫌破笠遮衰鬢,未必囚衣便斷腸。
夜雨西羌寒欲絕,孤燈心事半疏茫。
二、燒殘野火吞聲哭,白骨叢中找姓名。
雪夜揮戈斑虎窟,霜天荷戟法王城。
當年湖海空陳跡,此日煙霞惜晚晴。
白草西風斜照裡,何人驛路問前程。
三、廿年去住非由己,零落風塵是野流。
貝葉翻來開宇宙,蒲團冷坐謝春秋。
栖遲破衲千山外,蹤跡浮雲萬里游。
照顧現前無一念,有何歡喜有何愁。
面對高牆電網,沙灘荒丘,海老仍樂觀隨緣消業,心向如來妙法。戴笠荷鋤,披襟獨嘯,田間行吟,溪邊坐詠,也留下了許多記錄勞改生活的詩作。
雜 感
豈怨遭遇豈怨人,只生歡喜不生嗔。
世尊有語深須記,如是緣從如是因。
田間管理(二首)
一、綠遍田疇禾黍微,培苗鬆土復施肥。
汗珠似雨布衫濕,曉出荷鋤戴月歸
二、野鳥嚶嚶來去鳴,縱橫十里麥苗生。
田間除草歸來後,臥聽蕭蕭風雨聲。
秋收紀事
一、轉綠返黃萬畝田,汪洋麥浪遠連天。
迎風嘉穗亭亭舞,拍手豐收又一年。
二、曉露未晞下麥田,鐮刀在手各爭先。
完成任務三千尺,揮汗披襟憩隴邊。
我是一九六三年春提前釋放回上海,到八一年四人幫打倒後徹底平反。而他們二位到一九八零年才獲准回滬探親,即使滿刑,也不准遣返,強迫繼續勞役服刑,漫長的牢獄生活長達二十五年。海老在二十五個年頭中更是逆境不退,認為這是定業所致,不生怨尤,隨緣消舊業,攝心常潛修。勞改隊平時只吃青稞加甜菜葉熬的糊糊,草具糟糠難以下咽。但每個月有兩次改善生活,休息不出工,只吃兩餐,有青海的湟魚加入菜糊中,這是每個囚犯翹著以待的日子。你如果堅持素食,就得挨餓一天。海量居士寧願挨餓,拒絕葷食。他還誠摯善巧地以佛法教化同監難友,弘法不輟,就連一個管教他的隊長,也被勸化信佛了。文革中勞改隊也開展大批判,堅持佛教信念的海量居士首當其衝,被批斗。但曾激起了難友們的公憤。有位藏族青年犯人竟公開撕毀批判海老的大字報。一位被打成右派,一起勞改的音樂家,他將此事經過寫成回憶錄,頌揚海老的弘法利生精神。囚衣說法度生,利生濟世的事跡,真是千古奇聞。
越南廣德和尚反抗吳庭艷集團迫害佛教徒而焚身抗議。消息傳來,海量居士即作詩贊頌,這不光是頌揚廣德和尚,也是海老二十五囚徒生活高風亮節的自白。
捐軀烈火緣何事,粉身碎骨報世尊。
百萬人天齊下淚,道風千載撼乾坤。
他於一九七九年底返滬,一九八一年被選為第四屆上海市佛教協會理事。一九八二年當我們在十年浩劫中經歷書盡付劫灰之後,發起廣印經書之時,他有詩鼓勵。
贈頌英兄以伸敬仰
鐵肩荷擔佛家業,海內更無第二人。
獨轉法輪甘盡瘁,從今大地又回春。
一九八一年秋,趙樸初會長邀他到北京,主持舉辦《弘一法師書畫金石音樂展》。展覽圓滿結束後,留他在法源寺中國佛教圖書文物館工作,任職僅數月,因病回滬。抱病中還受旅美華僑應金玉堂居士之請,編輯《美東佛教總會成立二十週年特刊》寄贈國內外。從北京回來後,由於長期的牢獄生活,健康受到摧殘,百病纏身,極度虛弱,但他仍達觀開朗。曾風趣地說:「趙子龍渾身是膽,陳海量混身是病。」後病漸殆,此後常以人生無常,來日無多自勉,逐漸杜門謝客,俗事不再過問。但他一如既往,日念萬聲佛,禮佛一百零八拜,並加誦《金剛經》、《普門品》、《彌陀經》。堅持不懈,直至病篤。
八二年冬,患前列腺肥大症,醫藥無效,病情日重。八三年初發燒數周,遂至臥床不起,疾苦煎熬,徹夜難眠,但信願彌堅,念佛不輟。臨終前一周,心率、血壓一切正常,百病盡消,但體力虛弱。此時凡遇前來探視的親友,常作告別語。陰曆二月十九上午九時吩咐夫人及無垢、無瑕等家人:「今夜一二點鐘不要離開。」因其病情無大變化,家人亦不很注意。不料到晚上七時,神色變異。他的妻弟二軍大的茅昌保教授要施行搶救,他安詳地說:「不必掛針,徒增痛苦,將歸去。」此時數位道友聞訊赶來,問:「要助念否?」答:「要。」並隨從念佛。聲音漸趨微弱,只見唇動念佛。至晚十一時,突然三次微抬雙手,竟欲合十,但衣重力乏,未能如願。而神志清明,無痛苦狀,於子夜一時二十分往生。二十八小時後,洗身更衣,體軟如綿,勝於生前。頂門日餘,尚未退溫。三天後無憂從湖北奔喪來,見在冰棺中停藏的父親,仍體軟如綿,宛若入寐,臉色紅潤,一改生前病容。五天後大殮,其臉色如常人,不需化妝,關節竟能活動自如,目睹者無不贊嘆稱奇,敬仰不已。北京趙樸初居士、嵩山海燈法師、上海佛協、玉佛寺、龍華寺、居士林、普陀山、九華山等都有代表或來電吊唁。追悼會原訂中廳,後來相識與不相識的居士道友,大德長老前來參加告別儀式的竟達八百餘人,只好臨時改借大廳舉行。整個大廳內外,但聽佛號不斷,念佛繞佛的佛事震撼了當時還未褪盡的極左的陰霾。遺體遵佛制火化。從骨骸中撿得如玉米般大小、色澤晶瑩。堅硬無比的堅固子一顆。八三年部分骨灰洒於南通狼山腳下之長江,九九年另一部分骨灰與其夫人茅遠信居士的骨灰一起洒在普陀山蓮花洋。臨終預知時至,正念分明,安詳念佛,現諸瑞相、成就淨業西歸。終年七十四,有往生記傳世。
海量居士的一生,是為我國佛教事業勇於獻身的一生。寶筏西去,群倫失依,哲人逝矣,紀此菩薩行,永放菩提光。
附《秋聲樓詩集序》
落葉辭枝,隨風飄泊,與家人別,已十載矣。西來青海,驚歲月之飛馳;東望赤城,帳關山兮遠隔。烏拉溪畔,鈀終日隨身,切吉灘頭,稼穡頻年胝手。戴笠荷鋤,飄然一身,徘徊曠野,披襟獨嘯。陌頭小立,地廣人稀,時見牛羊出沒於青草之間,鷹雁翱翔於白雲之際。
黃菊感時,青山懷舊。九月秋風,寒摧木葉;十年山水,彌仰菩提。顧余闇鈍,結習難忘。遙念黃浦江中,滔滔逝水;天台山上,朵朵白雲。惹起前塵,懷親懷師懷友;緬維往事,念佛念妻念兒。影事重重,幽思黯黯,生離死別,未易忘情。爰作秋蟲之鳴,豈為春蠶之縳。田畔行吟,溪邊坐詠,能毌自愧,且抒所懷。遭際如斯,往因可知,俯仰身世,夫復誰尤。
然而一肩行李,萬水千山,飄流湖海,浪跡草原。每當暮雨孤燈,或值清風明月,何限鄉思,徒勞夢想,越山吳樹,相去萬里。黃昏獨坐,孤影在壁,寒夜悠悠,萬籟俱寂。瞻顧宇宙,茫茫何極,般若慧劍,執持勿釋。仰天一笑,夢幻絕跡,作如是觀,是波羅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