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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寧波大學參加國際楚辭研究會,會後我提議去普陀山一游,得到許多朋友的響應。六月十七日清晨,我們自寧波出發,到海岸乘快艇渡蓮花洋,穿過宏偉的跨海大橋,遠遠望見普陀山冉冉地來到面前。此時大海無波,天空明淨,只見普陀山青峰聳峙,在陽光照耀下,青蒼嫵媚而又肅穆莊嚴。
一上碼頭,進入「普陀聖境」,由導游小姐引領,即開始登山,盤山屈曲,拾級登臨,過「二龜聽法」,上「五十三參」,抵「磐陀石」,登普陀山頂;舉目四顧,只見海天空闊,鷗鳥飛翔,胸懷為之一豁。由於遠處島嶼環峙,普陀洋上呈現出一幅山中海、海中山的壯闊畫圖。山上雨水豐饒,日照充足,樹木都長得特別豐茂,郁郁蔥蔥。無數合抱不交的古樹,枝幹蒼勁,寄生在上面的藤蔓植物,全都青翠繁茂,活力充盈。許多高岩奇石,矗立於青林綠樹之間,自然成趣,峭麗多姿。這座譽滿天下的名山,峙立在大海之中,大概世界上也是極為罕見的。
中午,我們到達普陀的主剎普濟禪寺,在圓通寶殿瞻仰觀音菩薩,千百年來,人們世世代代禱祝的南海觀世音菩薩,於今就在面前。在璀璨的電燈照映下,通殿一派金碧輝煌。高達九米的菩薩金身,略微前傾地俯視眾生,低眉順目,仿佛在傾聽億萬生靈的傾訴。我無心去觀察無數精彩絢麗的幡幅和扁額,也沒有多去參拜四周栩栩如生的羅漢,一心注目莊嚴妙麗的菩薩金容。拜謁觀音是我多年的宿願,許多童年往事湧上心頭,心潮怎麼也不能平靜。
從前在我家鄉,家家都供奉觀音,到處都有觀音殿,我的母親祀奉觀音就最為虔誠。母親是個山區農村婦女,含苦茹辛養活了我們弟兄姊妹七個。孩子總免不了三災八難,在那些年月,鄉裡談不上有甚麼醫藥,母親只有寄望於慈悲的神祗。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她帶著我去敬奉觀音。在堂屋大門前面地上,插三支香,酌三杯香茶。前方用十六把調羹,排列成一個直徑約三十厘米的圓圈,每把調羹裡注一點點青油,安上芯子(那是用棉花搓成的),一個一個點亮,成為十六點燈光組成的光圈,好像叫做「圓光燈」。母親跪在地上禱告,叫我也跪在她的旁邊,她的禱告詞我聽不太清楚,但「南海觀世音菩薩」是聽熟了的。禱告之後就燒化紙錢,並捏著燃燒的錢紙,把紙灰敲一點點在放了一小撮茶葉的茶杯裡,這就是「敕茶」。我們就靠泡這種茶來治療疾病。母親進行這種祈禱儀式是極為虔誠的,包括我也在內,相信菩薩會保佑我們。多少回我跪在地上,凝望著「圓光燈」的光環,靜靜的深山的夜裡,整個世界聽不到一點聲音,燈光都很凝重,在那明亮的燈光中,仿佛看到觀音菩薩真的就在裡面顯現。許多年以後,我讀安徒生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嚴寒暗黑的除夕之夜,小女孩縮在街道的角落裡,又冷又餓,她從擦亮的火柴的光裡,看到了親愛的祖母,那麼慈祥,那麼親切。每讀到這裡,我就想起童年時代從圓光燈裡看到的觀音菩薩。盡管情況並不相同,小女孩終於跟著祖母「一起走了」,而我們卻從中得到生存的信念。觀世音菩薩給了我們多少福佑,無從證實,但至少給了我們極大的慰藉。母親一生嚮往「南海觀世音菩薩」,到附近各地的觀音殿都進過香,但她並不知道南海觀世音的道場究竟在哪裡,那只是她夢想中的仙境。可憐的母親已在十一年前經受了差不多一個世紀的磨難之後,離開了這個世界!如今我來到了南海菩薩的蓮花座下,感到無限的傷懷。自從我成年以後,接受了唯物主義的洗禮,我不向任何的神低頭。但此時此刻,為了母親,為了母親當年的心願,我十分虔誠地向觀世音菩薩頂禮膜拜,匍匐在蒲團之上,涔涔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流淌下來,久久地不敢抬頭。偉大的慈悲的菩薩,能否在你的沒有涯際的慈航上,給我的可憐的母親留一個小小的位置!
在普濟禪寺的大院裡,在那些蒼翠的古樹之間,無數的善男信女熙熙攘攘,我在那裡低回留連,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之中。思緒越過時空,向悠悠的遠方飛馳。
我想到,中國這個多神的國度,誰也數不清有多少的神。但稍加分析,還是可以理出一個頭緒。中國封建社會漫長,所有天上、地下、司命、城隍、山神、土地,林林總總,凡百諸神,無非是按照封建社會的人間模式複製出來的神間模式。這是一個系列。其次就是教派的神,儒家沒有發展成為宗教,孔子還是成了大成至聖文宣王,自唐代開元以後即高踞於文廟之上,賜予那些追逐功名的儒士們以聰明智慧。道家衍化成了道教,唐高宗尊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玄宗開元二十九年,命兩京及天下諸州立玄元皇帝廟。佛教自東漢傳入中國,極盛於南朝,「南朝四百八十寺」,所有的大雄寶殿都供奉著釋迦如來,「下上地下,唯我獨尊」。各種宗教都有一大堆的神,這是第二個系列。歷史上許多大人物也有不少成了神,關羽就是最典型的一個。宋高宗建炎二年封關羽為壯繆武安王,於此天下無處不有關王廟。明神宗將關王晉爵為帝,關王廟從此成為關帝廟。歷史人物衍成的神,數量也是很大的。這是第三個系列。當然還可以理出別的系列,我並不打算研究這個問題,我想要說的是,所有五花八門成千成萬的神,無不或多或少具有封建社會的政治背景。要在無數的神中找出一位最具「人民性」,最能表現一般中國人精神狀態的神,那就無過於觀世音菩薩。
說來慚愧,我並不了解觀世音的歷史。但菩薩來自天竺,為諸佛之一,是沒有問題的,估計在北魏時代即來到了中華大地。到了唐初,碰上了太宗皇帝李世民,這個「世」字不允許他人享用,於此觀世音菩薩就改稱觀音菩薩,或叫觀音大士。一九八三年我在敦煌莫高窟,看到了北朝時代的觀音塑像,竟是一尊男相。朋友告訴我,觀音從唐代轉為女相,與武則天有關,我相信是真的,還把它寫成了寓言《則天皇帝與觀音大士》。菩薩一為女相,立即為廣大中國人民所歡迎,從此一位莊嚴妙麗的女神就成為純粹的中國神。唐懿宗咸通四年,日本僧人從山西五台山迎了一尊觀音佛像,準備載往日本,船到舟山蓮花洋上遇到風暴,觀音佛像怎麼也出不了海。日僧認為觀音不肯去日本,不得已把佛像留在普陀山上。這是普陀成為觀音道場的緣由;普陀從此成為中國佛教名山。後梁末帝貞明二年,在觀音最初留住的地方建立一座「不肯去觀音院」。這個院名實在太妙了。從觀音在中國衍為女相到不肯去日本,最足以說明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和中國人民不解的情緣。
不過這些敘述和分析還是表象的。觀音成為中國最尊崇的神,有它更為深刻的社會內涵。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國人民多災多難。東漢仲長統揭露當時的統治者,「見天下之莫敢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使餓狼守庖廚,飢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叛。」這裡揭發的雖是東漢末年的現實,幾千年的封建社會大多數時代又何嘗不是如此。仲長統繼續寫道:「夫亂世長而化世短。亂世則小人貴寵,君子困賤。當君子困賤之時,跼高天,蹐厚地,猶恐有鎮壓之禍也。逮至清世,則復入於矯枉過正之檢。老者耄矣,不能及寬饒之俗;少者方壯,將復困於衰亂之時。」青史悠悠,有幾許清平的時日!人們世世代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如此沒有比一個大慈救難的女神,更符合普通百姓的心理需要了。試看觀世音菩薩,慈眉善目,一臉的慈祥,手執楊枝,淨瓶甘露,給予了世代苦難的中國人民多少的希望和慰藉。在地球的另一面,我們背後的鄰居美國,是一個年青的移民國家,它誕生於資本主義興起的時代,歐洲以及世界的各地的人們奔向這個新的大陸。他們嚮往自由,如此一個高擎火炬翹首遠望的自由女神成為美國的象徵。別開政客們操縱的美國,只看那個人民的美國,華盛頓、富蘭克林、傑弗遜、林肯的美國,惠特曼、馬克.吐溫、傑克.倫敦的美國,自由女神確實表現了一種美國精神。中國則大不一樣,幾千年的封建,長夜漫漫,因而一個慈悲為懷的觀世音菩薩,就成了普遍中國人的精神依托。兩尊女神,隔一個地球東西相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時代變了,通訊也方便,我祈望兩位女神能彼此交流:自由女神也需有菩薩心腸,而觀音菩薩的蓮花池上也應該綻放出自由的花朵。
這些雜亂無章的想法,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至誠感神,我多麼希望菩薩能有所感應。第二天,我們即離開了普陀。在飛速行駛的輪船上,我回望普陀聖境,向觀音菩薩再致深深的禮敬。仿佛海天遠處,見菩薩雲端佇立,慧眼看茫茫世界,似欲普濟眾生盡脫塵劫。世事悠悠,人寰擾擾,滄海橫流如許,問大士慈航怎生渡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