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囚衣便斷腸?
——陳海量老居士其人其詩
◎鄭頌英作 陳無憂整理

  生盡瘁於佛教弘法業,經受二十五年艱險坎坷的陳海量居士,早已聞名國內外佛教界,但他的「窮而後工」在縲紲中慷慨蒼涼的詩作,則佛教同仁知之尚稀。海老出身書香門第,幼時受家庭嚴格的國學教育,少時即能詩善賦,留下許多佳作。一九五五年罹難冤獄後,在獄中又作詩述懷,自行編集,取名《秋聲樓詩集並序》,後交獄友帶出,得以保存。詩為其心聲之蹤蹟。明珠暗投,蒙塵經年,讓其重視光芒,流傳於後世,筆者誠是責無旁貸者矣。

  陳海量居士名「立鰲」,初自號及用作筆名的為「拜善」,「一夢」。及其辭離大法輪書局到上海市佛教青年會內創辦大雄書局後,一直以「海量」署名。居士浙江天台人,生於一九一零年農曆十一月初一,自幼聰慧好學,少時印有佳作在故鄉流傳,如:

溫嶺別慧田

  
秋風吹我作蓬飄,潮去潮來自長消。
  珍重一聲歸去也,張帆已過洛陽橋。

  居士初在當地機關任會計工作。一九二九年正月,弘一大師駐錫福建泉州南安的雪峰寺,海量居士前去皈依,執弟子禮,隨從修學。從此深研教理,勇猛精進,以身許法,以苦為師,立志終身弘法利生啟發正見,曾作詩《自勉》,以明其志:

  一、苦志勞筋大任因,洪爐正好煉身心。
    不披堅鎧耽安逸,豈是如來座下人。

  二、願將吾血化作墨,寫出文章百萬言。
    畢世皇皇緣底事,忍看佛日翳塵天。

  三、畏難兩字佛經無,無畏方為佛教徒。
    無盡眾生無盡事,一肩挑起上修途。

  後攜妻兒在天台山赤城山紫雲洞學佛養病,過著艱苦的生活,有七律《紫雲洞題壁》一首記述。

  洪楊余子寄岩峰,寂寞生涯自采薪。
  血染枝頭驚指破,雲迷洞口悵身淪。
  米鹽愧仰紅顏婦,貧賤難忘白髮親。
  夢裡悲歡何足計,任人笑罵任人嗔。

  一九三八年底,應上海大法輪書局的陳無我居士之邀,辭離家鄉赴上海編輯《覺有情》半月刊。其時他和無我居士相依如父子師徒,無我居士主持出版主編,所有組稿、審稿、編輯、校對、營業、財務皆海量居士一肩荷擔。夜以斷日,不辭勞瘁。其間還寫作弘法書籍,發行流傳。隨著《覺有情》的影響逐漸擴大,海量居士在佛教界的名望也與日俱增,知名度大為增長。但待遇菲薄,家室仍在梓里。為弘法為生計,兩地分居,但亦常有思家情愫付之詩句,如:

別內子

  
欲抒弘法願,辜負故園春。
  寂寞黃昏坐,毌為憶遠人。

  他遇難前的詩中有身世、懷家若干首,而離騷哀怨的詩情雅雜,多在蒙難之後。《孤雁吟》上中下篇各有七絕十首,上、中為五五年前在滬之作,下篇都是遠戌青海以後之筆了。前期之作甚多,散見於各種報刊,抒情寫景無不至深至真,長齋奉佛無不至竭至誠。下面是《孤雁吟》上篇中選出的六首,足見其詩才之不凡。

  一、天台城外芳草萋,石橋煙柳過清溪。
    西茅五里松風道,石橋枝頭烏亂啼。

  二、繞宅青松茅氏村,竹篱老屋矮柴門。
    春來小院梅花放,疏影清香供釋尊。

  三、茅家有女名宛莘,皓齒明眸綽約身。
    舉止端嚴言語寡,三生石上結嘉姻。

  四、長齋奉佛從夫婿,脂粉香精不上顏,
    為愛霞夭山立雪處,故移寒舍入深山。

  五、佛隴凌雲高萬丈,百拜舍利同瞻仰。
    採花獻佛折芙蓉,白玉瓶裝虔供養。

  六、華翰匆匆海上來,殷殷招我下山隈。
    娥眉聞訊容顏減,此日離家何日回?

  抗日找爭後期,被尊為凈土宗十三祖的印光大師在靈岩山寺端坐生西後,全國的哀悼詩文匯編成《印光大師永思集》就出自海量居士的手筆並有《懷印光大師》詩述懷。

  河山破碎悵何之,劫火餘生失導師。
  野渡蒼茫沉落日,法門寥寂想遺規。
  吳宮衰草千秋夢,毗舍雙林七眾悲。
  凄絕香光人去後,空留明月照豐碑。

  其後,他法緣最深的弘一大師圓寂後,又編集了《弘一大師永懷錄》。《永懷錄》與《永思錄》一起被收入周谷城主編的《民國叢書》(見該書第三編第七十五冊)。

  上海市佛教青年會在一九四五至一九五五年是全盛時期。興教、弘法、利生影響國內外。我時任佛青副理事長兼弘法部主任,《覺訊》發行人。一九四九年我們集資請海量居士出來辦大雄書局。約二年後,他才攜眷來滬居於淮海路佛青的舊址內。下面四首是其在滬建立伉儷情深的佛化家庭,到一九五五年八月出席在北京召開的中國佛教協會第二屆代表會議,孰知去而不返的一段情景。

  一、千里移家住滬濱,小樓裁剪舊翻新。
    停針問我歸何晚,工作今朝可苦辛?

  二、新秋七夕梧桐路,挽手乘涼踏月行。
    惋惜人天多恨事,蓮池並蒂訂來生。

  三、長空似水夜雲清,小閣秋燈無恨情。
    伴誦不如香已盡,打窗落葉透秋聲。

  四、收拾行裝去北京,門前相送黯然行。
    豈知別易歸非易,惆悵南飛孤雁聲。

  在一九四九至一九五五短短六年的大雄書局工作的歲月裡,他還擔任佛青的理事兼弘法部副主任,書局經營各種佛教經典和書刊圖像,弘法利生,不遺餘力。他的著作《在家學佛要典》、《建設佛化家庭》、《可許則許》、《知己知彼》、《解惑顯真》、《禪凈生活》、《釋迦牟尼佛的道理》、《學佛的女郎》……亦在書局印行,他留下了等身的文字因緣。其作品雖於一九五五年後被列為禁書,全部焚毀,但至今仍暢銷國內外,港、台、南洋各地還多有翻印流通者。其中《可許則許》等幾種被台灣靈岩山寺列入《靈岩小叢書》,妙蓮老法師加上前言,盛讚海量居士的作品是「人世長夜之燈塔,慈航普渡之舟楫」。

  一九五五年八月,中國佛教協會召開第二屆代表會議。方子藩、鄭頌英、李行孝、陳海量四人,作為上海佛教青年會的代表同時赴京參加會議。在左的路線指揮下,佛教青年會被打成反革命集團,我們四人在會上被批鬥。就在九月五日的歸程中,車到上海真如,鄭、李、陳三人被捕。上海佛青在大批判中隨即結束了。直至一九五八年八月下旬反右時,經過三年的關押,我們四人才在市中級法院同庭受判重刑。金剛道場的清定上師無期徒刑,海量居士二十年,行孝居士五年,我十四年。判決後即被押赴青海勞改農場服刑。雖同在海南塘格木農場,但分隔甚遠。就在二十五年的囚衣生涯中,海量居士創作了大量的詩篇,後他自行遴選出一百四十九首,結集作序,命為《秋聲樓詩集並序》。這詩集是他文藝才華的精萃,囚徒生活的記錄,也是精進禮佛的心聲。

  集中多篇為懷親懷師懷友,念佛念妻念兒之作,發自肺腑,感人之極。弘一大師及陳無我居士是海量居士的學佛引路人、師長、知音、忘年交,他雖身陷囹圄,卻無時不念。


懷弘一大師(三首)

  
一、南國傳燈法乳恩,三衣一缽仰師門。
    斜風斜雨梅山寺,坐聽闍黎語釋尊。

  二、長亭芳草黏天碧,送別歌聲怨杜鵑。
    山外夕陽亭外柳,寒村幾處起炊煙。

  三、香煙緣締識晚晴,此身曾為證三生,
    舊存墨妙應猶在,吩咐兒孫莫看輕。

  「舊存墨炒」即指弘一大師一九四一年應海量居士的請求為其父作傳《陳復初居士傳略》的墨寶。大師極少為人作傳,寫成墨寶可能這是唯一的一件。海老青海返滬後,幾經劫難,已遍尋無著。海老西歸後,偶然發現墨寶尚存。兒孫們遵照海老遺願,正在尋找一合適場所捐獻永存。


懷陳無我居士

  
無情歲月如流水,十載投荒別我師。
  安得東歸黃歇浦,登門卻話別離時。

  我與李行孝居士是海量居士的莫逆之交,更是同罹佛青冤獄的難友。他在押赴青海勞改的途中,在西寧火車站竟遇見了闊別三年的李行孝居士,此事有詩記錄。


西寧遇李行孝居士又言別(六首)

  
一、萍蹤已是三年別,邂逅驚看兩鬢霜。
    誰識飄零青海客,靈山受囑異尋常。

  二、家住滬西中一村,孟嘗慷慨客盈門。
    非緣彈鋏延佳士,為報如來說法恩。

  三、貝葉同翻歇浦濱,十年香火禮能仁。
    終朝為法忘辛苦,湖海相逢有幾人。

  四、天南地北同行腳,去住如今難再約。
    忽憶江灣夜月明,一肩行李辭吳越。

  五、此別深知不再逢,飄流湖海各西東。
    因緣聚散原如幻,蹤蹟何妨任轉蓬。

  六、收拾行李起五更,西寧小住望南行。
    秋山客路飄黃葉,斜照重添握別情。

  同在塘格木農場服刑,轉輾得到我染病住院的消息,海老即作詩鼓勵:臨刑入定,前有縲紲憨山;入獄勞改,權作閉關學禪。


懷鄭頌英居士(六首)

  
一、病榻殘燈夜雨聲,殷勤寄語慰離情。
    可堪往事重追憶,月下同車上北京。

  二、碧雲寺裡共徘徊,花徑無人長綠苔。
    五百聖僧無一語,鷓鴣飛上石蓮台。

  三、縲紲度生思紫柏,臨刑入定仰憨山。
    負經入獄尋常事,趺坐南樓學掩關。

  四、文章經綸鄭居士,海上當年懸法幢。
    燈下談經千指繞,夜深歸去帶寒霜。

  五、身世誰憐李卓吾,焚書一帙獄燈孤。
    子規啼血三更冷,覺道原來一字無。

  六、同是如來座下人,千錘百煉不嫌頻。
    苦修合是吾儕事,六代傳燈付負薪。

  孫常權、陳遜璋、徐恆志都是海量居士的知交,孫陳更是他的總角之交。在廣漠的青海灘頭,徘徊曠野,陌頭小立,懷友之情,油然而生。


懷亡友孫常權(七律一首並序)

  
鄉友孫君常權,與余稱莫逆,君工於詩,記其《過溪南外祖母故居》七律云:「育母撫雛兩代恩,卅年身世對寒村。故園新主驚來客,老屋舊鄰話斷魂。紅樹當窗思白髮,青山歸骨冷黃昏。秋風不盡孤兒淚,為報劬勞禮世尊。」情真句佳,人所傳誦。君修凈土法門,蓮池往生,臨終證驗。屈指君逝已十五年矣,與君說佛論詩,其情如昨,回首往事,徒增悵惋耳。

  白雲紅樹半山村,煙雨樓中話佛恩。
  十五年來嗟死別,七千里外愧生存。
  回首往事疑春夢,說到交情有淚痕。
  又識芙蕖叢裡生,荒郊不必再招魂。

(續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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