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勒精神——記佛教界前輩秦孟瀟老師
◎黃 鶴

  月十四日,深圳。秋雨淅瀝,天氣微寒。我會盟兩位遠道而來的報子同仁,並有緣一同前往四季花城,拜謁《香港佛教》雜誌主編、德高望重的秦孟瀟老師。

  秦老師七十多歲,個子中等,頭髮斑白,形體清瘦,但精神矍鑠,一副寬邊的高度近視眼鏡遮去了大半張臉,書生秀才氣質,卻沒有「之乎者也哉」的窮酸和迂腐。他祖籍江蘇揚州,早年畢業於漢藏教理院,佛理精通,且熱情好客,平易近人,爽朗健談,幽默風趣而不失老者的莊嚴。他博學多才,見多識廣,見解獨到,往往於「山窮水複疑無路」之際,出其不意,來個鋒回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而且談吐和緩、圓融,不傷人,不擺架子,不鋒芒畢露。其包容心大如彌勒之肚,微笑一如彌勒之臉,光明,燦爛,令人如沐春風,如沐春雨。怪不得少林《禪露》主編李銳鋒先生說,跟秦老交談是「一種享受」。的確如此,他有一種獨特的親和力與感染力,猶如佈道的禪師。我是第一次拜訪秦老師,起初像個小學生一樣正襟危坐,只顧旁聽,接著情不自禁地參與話題,最後便融入其中,被他那種不同凡響的見解、睿智、沉穩所攝服,不忍離去——是晚竟然就此「掛單」,與「伊豆舞女」共宿「榻榻米」。

  我們登門造訪之時,適值秦老大病初癒,腿上和腹部都還殘留著二、三十厘米長的手術刀痕,狀若游龍,令人觸目驚心,用他的話來說是「氣如游絲,差點一命嗚呼」。這把年紀的人,該是退休在家,兒孫同堂,頤養天年,唸唸佛,打打太極拳,寫寫回憶錄,或遊山玩水,唱唱「夕陽紅」。他卻舉重若輕,壯舉嚇人,不把身體當身體,不把生命當生命,為了香港佛教,為了廣播佛法,幾乎達到了「忘我」的境地——拖著一個病老之軀,喜作「滿天飛」——出院不久就長途跋涉,從香港跑去了遙遠的東北採訪;馬不停蹄,過幾天又要「飛」往上海。秦老師樂此不疲,依然保持著編採人員「腿勤筆勤」之本色,筆耕不輟,著作頗豐。他既有江浙人的幹練,又不乏港台人的勤快。哪怕躺在病床上,也能「遙控」自如,雜誌準能奇跡般地及時「出爐」。難怪香港佛界泰斗覺光長老讚歎、憐惜地微嗔他「真是不要命啦!」

  寬大的茶几上放著幾冊沉甸甸的期刊,油墨飄香,是近期的《香港佛教》。我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並沒有拿來一讀的想法。當今乃信息、知識「大爆炸」時代,電視被稱作「時間殺手」,網絡被說為「垃圾總站」,各類刊物更是漫天飛舞,太多,太爛,太浮躁!現代人已無暇顧及,即使有這個工夫也沒那份心情。古人「一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今人的感覺似乎粗糙了,遲鈍了,被橫流的物慾湮沒消散,隨風而去了。就我而言,公司每日出版四十八個版面的彩色大報,也懶得細看通讀,總覺「水分」太多,每天一上班,只肯花上三、五分鐘,幾大版塊,一覽而過。

  秦老師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主動遞過來一冊,我只好禮貌地接過。就此一剎那,我的眼角似乎觸到了「機關」,心頭猛然一震,呵?!頓時凝神靜氣,盯著封面幾個大字——「上海龍華古寺法主和尚上明下暘上人示寂」——那不是我尊敬的皈依師明暘老法師嗎?「一代宗師獨挽狂瀾 五色舍利普照大千 秦孟瀟敬挽」。我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打開封頁,迅速翻到「慧星殞落」,裡面刊登了師父的生平、圓寂、追悼的詳情及圖片,讀來令人感動,頓覺心淚上湧。我如獲至寶,一氣讀完,又反復翻閱。多年報刊行業養成的陋習,使我從未如此認真、恭敬地閱讀完一本雜誌,此次是個例外,真是稀有難得。它如此抓人心魄,誘人深入。我忍不住主動從茶几上捧起一冊,那是八月版的第507期。刊中文章不能說「字字珠璣」,卻也「篇篇無價」,我很幸運地又一次覓得了自己所需之「珍寶」——我最欣賞、最關注、最愛搜集有關資料的三個人物——虛雲長老、太虛大師、詩僧曼殊,全都「榜上有名」,而且前後刊在一塊兒,真是令我驚歎不已!我心中暗自叫絕,也許正是那些殊勝的因緣把我引進了秦老的家門!秦老大難不死,我們的相遇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我來了興致,仔細打量起這份雜誌來。它是如此普通、平凡,卻有一個卓爾不群的內涵和精神支撐。編者竟把原本枯燥、嚴肅的行業性刊物辦得如此「及第」「登科」,雅俗共賞,量度適中——既有大陸的正統嚴謹,又不失港台人的活潑優雅,領導百姓、法師居士、信與不信佛者,均可一觀。它版式美觀,色彩調和,圖片切題,內容豐富,信息量大,立足香港而涵蓋全球,又不乏專刊特刊的具體翔實。值得一提的是,秦老大作《隨筆禪話》的插入,給期刊的生活性、可讀性、覺悟性增添了幾分靈活風趣。行文短小精悍,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含蓄幽默。作者文思敏捷,素材「開眼即看」,於街頭巷尾、吃穿住行的生活中信手拈來,而且以小見大,語言樸實,如水墨山水,三五兩筆,清淡巧妙,不乏機鋒,點到為止。如《荒唐行徑》,現身說法,披露世風;又如《金瓶掣簽》,專業術語,清晰透徹。文如其人,這就是秦老師的作風——熱情委婉,謙虛包容,坦蕩直爽,簡單精練,不故作,不驚乍,不拖泥帶水。當前報刊林立,要想在此你死我活之競爭中「分得一杯羹吃」,贏得讀者一份認可,一聲讚歎,談何容易?秦老實屬「高手大鱷」「浮出水面」——幾十年的辦刊經驗,資格比我的年齡還老,真乃佛界之「耆宿」「祥瑞」也!

  「辦刊弘法,令迦陵仙音演暢四海」,秦老師幾十年如一日,如是願,如是行。為辦好刊物,就得與性情「互異」、「唯我獨尊」的諸山長老、大小僧侶交往,打點教裡教外,使各方關係圓融於股掌之上。他像一縷智慧的輕風,在夾縫中穿行,遊刃有餘。人緣一如笑彌勒,「人見人愛」,到處有吃有住、受歡迎受尊敬、奉如「座上賓」,那真是很不簡單了。不僅如此,秦老師還非常關心下一代的成長,扶持過許多年輕有為的法師。他樂於助人,有求必應,為叢林事務操勞不息,為保護祖國大陸宗教文化遺產而奔走呼籲。例如歷史悠久的開封大相國寺,屢遭破壞,幾致毀滅。為落實宗教政策,恢復佛教場所,一九九一年五月心廣法師和作家于亞非起草了《大相國寺事態發展的報告和呼籲》一文。秦老師以迅猛的速度和卓人的膽識,將此文刊載於《香港佛教》第三五一期之卷首,並作了「編者按」,遂引起海內外人士及中央領導江澤民主席的高度重視。此後,在佛協會長趙樸老及各方人士的共同努力和關懷下,於次年三月順利地解決了問題——政府批准了大相國寺作為佛教活動場所對外開放,並交於僧人自行管理寺院。回憶往事,于先生不無感歎道:「沒有秦老和《香港佛教》,幾乎就沒有我們大相國寺的今天!」

  我不禁想起了「笑笑佛」布袋和尚,在江浙一帶流傳甚廣,幾乎家喻戶曉。布袋和尚參透玄機,「開口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他經常揹著個布袋子,笑容可掬,有求必應,廣結善緣,廣為佈施,隨機度化。布袋和尚其實就是彌勒菩薩的化身——灑脫自在,弘法度人。不難看出,秦老師身上就有此菩薩的風度和精神。他寬敞雅致的住宅,佈置得像個筆墨書齋,各種名人字畫點綴四壁,聲控小鳥啾啾歡鳴,電子瀑布飛流直下,很有一種返樸歸真的氛圍。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正堂懸掛的一大幅四像彌勒圖,寫意幽默,畫風拙樸,令人忍俊不禁,或許這就是主人的心跡——以彌勒為榜樣,以兜率為歸依,以讀者為道場,出世入世,歡喜自在,詼諧幽默,利樂有情。

  是晚,天涼雨綿,秋風乍起,窗外樹木搖曳。但在秦老家中夜宿,猶如進了彌勒後院,溫暖可人,清靜安祥,內心倍感安穩踏實,酣睡無夢。佛道之昌,不偏不邪謂之「正」,不浮不躁謂之「穩」,人間佛界有此等前輩住世把舵,恰似彌勒入世,我等晚輩福氣不淺,高枕無憂了。

  願秦老健康長壽,永葆青春!

  願《香港佛教》法音永亮,續佛慧命!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八日於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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