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無定相,鬧市聽梵音
◎覺 真

  近十年前,我有幸同嵩山少林寺武術總教頭、易筋洗髓功傳人延王法師一起出席了上海市禪詩書畫社的成立大會。為祝賀這次盛會,延王法師激情橫溢寫了三首詩。我為其所感,即席也寫了一首,只得四句:

  詩社因般若,多情乃佛心。
  煙霞無定相,鬧市聽梵音。

  想不到九年之後,這詩句,卻成了今天這篇文章的題目。不一不異,體用相即,緣起緣生,般若有緣。般若,貫通顯密,連接八宗,是大小乘佛教的思想基礎。玉佛禪寺的「禪」就是般若,一百二十年前,玉佛禪寺的創建,即是緣於般若,一百二十年來,玉佛禪寺的生存和發展,就是緣於般若,今天殊勝因緣的盛大研討會,也是緣於般若。般若,是古印度語的譯音,翻為漢語,就是智慧。但這不是我們日常口語所說的一般智慧,而是佛家認識世界、認識宇宙人生的世出世間的一門智慧。般若的全稱,應是「般若波羅蜜多」。假如我們把「般若」視為認識論,那麼,「波羅蜜多」就是方法論了。完整的般若,當是認識論與方法論的統一。正是這種集認識論與方法論於一體的智慧,把我們聚集到了一起。

  滬上名剎玉佛禪寺,座落在江寧路與安遠路的交點,又與長壽路、天目路相交匯,雖然位於普陀區,卻與黃浦、靜安、閘北等中心城區相鄰。著名的上海火車站近在咫尺,吳淞江(蘇州河)從其眼前汨汨流過。這裡是典型的鬧市,平日亦是熙來攘往,遮臂成蔭,更別說佛誕香期,民俗節日,這裡就更是人山人海,擠個水泄不通。這正是都市寺院的盛況。

  我們走進鬧市中心的玉佛禪寺,一組古代的建築群體、與時俱進的硬件系統、保持傳統的佛門清規,竟如此十分和諧地組合成一個獨特的文化景觀。

  一組古代的建築:歇山垂脊,飛閣重檐,拱門壁照,廊廡縵迴,雕樑畫楝,朱碧相映,楹聯匾額,詩書典雅,怎不引人駐足留連?

  與時俱進的設備:用最流行的話語,辦公自動化、智能化,廳堂的多功能,資訊系統,傳播媒體,音像攝錄,靡不具備。這自然有別於「深山藏古寺」的山林梵宇了。

  繼承傳統的儀軌:晨鐘暮鼓,依正莊嚴,二時課誦,上殿過堂,迴向祝讚,僧相威儀,如法如律,梵音嘹繞,香花氤氳,成為鬧市中一方佛清淨地。

  是甚麼把這三者有機地統一在一起呢?我想,這是般若。「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諸法因緣生,我說即是空,亦謂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這幾首名偈把般若思想的核心「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作了最為深刻的概括。緣起,揭示了宇宙間萬事萬物的普遍聯系和相互間的相對相關性;性空,提示了一切事物變化發展的內在本質。佛教從公元前二年傳入我國,經歷了試探、適應、發展、轉化、融合等許多階段,最終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國人文思想的一個組成部份,這就是緣起緣生的最好說明;宇宙間萬事萬物無不處於生滅變化之中,二十一世紀的佛教己經不是兩漢之際、伊存口授、漢明夜夢、白馬馱經之時的佛教了。今天高朋滿座、群賢一堂的玉佛禪寺也已經不是一百二十年前草創肇始時的玉佛寺了。以有空義故,這恰恰是一切事物能夠保持發展變化,並且延續衍進、井然有序的根本原因。

  佛教傳入中國,第一所佛寺白馬寺,就是建於東漢的首都洛陽。迦葉摩騰、竺法蘭在白馬寺譯出了《四十二章經》,史稱漢地佛教初傳的開始。其後安世高,支婁迦讖相繼來華傳播佛法,都是到達洛陽,史載「宣敷三寶,光於京師」。漢末,佛教由中原傳入江南,支謙成為吳主孫權的輔佐,拜為博士。康僧會赤烏十年來到建鄴(今南京)建了江南的第一所佛寺,名建初寺。三國吳地佛教的弘傳,史謂「始於武昌,盛於建鄴」。回顧這段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歷史,就可以看到,佛教傳入中國,首先是在都市建立寺院,以都市寺院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出去。白馬寺、建初寺,便是中國佛教史上早期的都市寺院。我這裡說的是歷史。現在跨過二千年,回到當代,無論是國際友人,或者哪一地區的尊貴的客人,只要是想看看中國的佛教,在北京必然是走向廣濟寺,法源寺,雍和宮;在上海,必然是走向玉佛寺,龍華寺,靜安寺;在廣州,走向六榕寺,光孝寺;在深圳,走向弘法寺。若在通衢大都尋訪佛教,首先見面的當是都市寺院。當代的都市寺院,幾乎就成了中國佛教的第一張面孔。我前面說到的「古代建築、時代內涵、佛門儀軌」三合一就是這張面孔的完整印象。

  僅僅靠見面的第一印象,當然是遠遠不夠的。不過,有個好的第一印象也就足可產生吸引力了。從文化形態學來說,這個吸引力還在淺層次上,因為「古代建築、時代內涵、佛門儀軌」這是在物態文化和制度文化的層面,人們了解了,司空見慣了,吸引力也就要弱化了,新鮮感會逐漸失去的。如果把印象昇華到行為文化、心靈文化的高層次上,那麼,這種吸引力就要進入情趣、信仰、崇敬、攝受等精神領域了。用現代經濟學的一個詞兒,那就叫「增值」,而且是「高增值」。

  怎樣實現這個「高增值」,我想正是「都市寺院和人間佛教」所要探討的一大主題。

  季羡林先生在《我和佛教研究》這篇著名文章中說:「我記得,馬克思講過一句話,大意是:宗教是有宗教需要的人們所創造的。」此言極是。我想,中國佛教兩千年綿延至今,仍然葆有其生命力,這就証明了他為人們所需要,只要他有一天適應了人們的需要,也滿足了人們的需要,那麼,他就必然有存在的價值,有生存的空間,有發展的潛力。其實,這個道理很簡單,你有被人用的地方,你就有了價值,你有了價值,你就被人承認了。季先生還有一句話說得好:「唯其因為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我們就必須承認客觀實際,一個是歷史的客觀實際,一個是眼前的客觀實際。」兩千年來的歷史的客觀實際,就不須重複了,眼前的客觀實際,卻是值得我們好好研究一下的。

  人類社會,似乎人心總有兩重性。在孔子那個時代,叫「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在范仲淹那個時代,一為「其喜洋洋者矣」,一為「感極而悲者矣」。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不論你說「困難與機遇」並存,或「機遇與挑戰」同在,還是說「成績很大,前途光明」但又不能沒有危機感或緊迫感。總之,依然是一喜一憂的心理兩重性。

  說喜,科技進步,一天比一天飛快進步;

  說憂,高度競爭,競爭壓力、精神壓力一天比一天加大;

  說喜,社會文明,地球成了一個「村」,世界縮小了;

  說憂,人際關係卻疏離了,不安全感也增加了,青春騷動,或叫人的不安份多了。

  說喜,物質豐富了,條件更優越了,人們要告別「老土」了;

  說憂,東西多了反而不開心了,只有利的考量,缺少了理想和親情,人格唱衰,道德滑坡,倫理失衡,社會悲劇也增多了,心理健康成了普泛性的問題。

  我這裡略帶說一點香港的近況,去年一年僅因失業而自殺的就有379宗,這還只是全港自殺個案的38.4%,今年就更多,還流行一個詞,叫「雙失青年」,指青年人中的失學及失業。最擔心這些青年一旦失業失學,倒流街頭,易為金錢物質誘惑,或為惡勢力俘虜,衍生大量社會惡果,所以一位作家說,失學失業只是現象,失望(意志消沉),失救(失去前進方向,孤注一擲),「雙失」變成雙殘雙害,那才可怕了。

  現在,電腦進入了我們的生活,工作離不開它,獲取各種信息離不開它,辦公辦事處理人際聯系也離不開它。在這個虛擬的電子空間世界裡,問題的嚴重性也就更多了,不僅指網絡犯罪、網絡病毒、黑客襲擊所造成的後果,而是人與人之間真正內心交流的實際進展同電子網絡所帶來的交流便捷快速並不同步,亦非平衡發展。正如比爾蓋茨所言:「雖然今天在電腦網絡上幾乎可以完成一切交流,但我仍然不得不每天都飛來飛去,因為只有在面對面的情況下才能做出重要決定。」可見,我們用舒適代替了辛苦,但我們卻排除不了舒適所帶來的煩惱。過去一個家庭,只要一台縫紉機、一輛自行車,就很舒心、安心。現在,空調、全自動洗衣機、大屏幕電視機、DVD、MP3、數碼相機,都有了,生活更好了,可是有些人卻不能適應生活了。這是為甚麼呢?有了豐富的現代化的優越的物質生活,你就幸福了嗎?你的人際關係就和諧美滿了嗎?假如沒有,這恰恰是值得我們深思的了。研究現代人心靈文化的需要,改善現代人精神生活的潛在空間,這正是人間佛教的現實課題。

  人間佛教,就是讓佛教走向人間。釋迦牟尼在伽耶城外畢缽羅樹下徹悟宇宙人生真相,證得無上菩提之後,他向波羅奈國的鹿野苑走去,最初對憍陳如等五人說四聖諦,這是佛教史上第一次佛教走向人間。其後四十九年中,釋迦牟尼走向摩揭陀國的王舍城,走向拘薩羅國的舍衛城,走向中印度北印度的四面八方,受佛化而皈依的人不僅有平民百姓(包括乞丐、妓女、賤民、奴隸),而且有國王、貴族、學者、外道,甚至富可敵國的大商人,(那位捐贈袛洹精舍的須達多長者就是其中著名的一個),釋迦牟尼說法四十九年,就是佛教走向人間的四十九年。佛法,是人生的智慧。佛學,是人生的智慧之學,佛教,是人生智慧的教化。我們作為佛門弟子,弘傳三寶,續佛慧命,是我們的天職和家務,把佛的智慧傳播到現代人的心靈,是我們當代僧伽的弘化使命。這樣說說當然很容易,做起來卻並不簡單。我們既要學習傳統,繼承傳統,研究佛教義理,完善自身佛陀學說(佛門教義)的基本的知識結構,而且要研究與弄清當代的社會層面客觀實際和人間主體的變化。只有把豐富的佛教思想、佛陀的人生智慧,實現現代轉換,與現代人生相契,即如何把佛教認識世界、認識宇宙人生的智慧,化為現代人生活和工作的有機組成部份,成為現代人的心靈文化,這才能實現太虛大師——趙樸初先生所倡導的人間佛教的現代理念。

  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心靈文化的工程,精神領域的巨大工程,非高素質的人才莫辨。是以竭畢生之力弘揚人間佛教的太虛大師、趙樸初先生,都是十分重視佛教教育事業的,十分重視佛教弘法人才,特別是僧伽教育、僧伽人才的培養工作的。這裡,我不能不提到一九二五年十月,太虛大師曾籌劃在蘇州北塔寺創辦中華佛教大學。並囑他的學生大醒法師為該校管理。這是極有膽識的創議。趙樸初先生住世時,也曾有過類似的謀劃,希望開創佛教高層次教育的新局面,反複地強調第一是人才,第二是人才,第三還是人才。佛教的本質就是眾生關懷,關懷眾生。人間佛教,首先是關懷人,人的關懷。既有臨終關懷、來世關懷,更有今世關懷,當下關懷。關懷人的生命,關懷人的生老病死,關懷煩惱的解脫,關懷心的清淨,關懷人的完善,關懷今生今世的超越。從太虛大師的三大改革到今日香港佛教領袖覺光大師的言傳身教,一脈相承的是把超度亡靈的死人的佛教化為今世關懷的人生佛教,亦即為現實人生所需要的人間佛教。在貫徹人間佛教、佛教走向人間的實踐中,香港佛教界在覺光長老的領導下,做了許多艱苦深入的工作,先後創辦各類各級社會教育機構、佛教醫院、佛教護老院,佛教公墓、佛教弘法社團等近一百所,一九九八年,又成功申請每年四月初八日佛誕成為法定全港公眾假期。由香港正覺蓮社主辦並製作的「正覺人生」電視節目,於二零零一年四月起在有線電視A台及娛樂台每周四次向全港公眾播出,開創了佛教以電視媒介向都市大眾弘傳佛法的先河。在中央統戰部,國家宗教局和中國佛教協會領導的支持下,於今年又正式創建成立香港歷史上第一所全日制佛教僧伽學院。香港佛教徒達一百萬之眾,近全港居民六分之一,成為全港六大宗教中信徒最多的宗教。同樣,在這方面,上海市玉佛禪寺也做了大量弘法利生、人間佛教的實際工作。由太虛大師首創並任社長的「覺群」已於年前復刊,規模有所擴增。面對四眾弟子的每周佛學講座,吸引了無數聽眾,座無虛席,許多居士為辨不上聽課證而有向隅之嘆。梵樂團的成立和成功演出,更是以藝術的形式弘揚佛法,淨化心靈,利益人天,極大地豐富了都市佛教的藝術功能。總之,上海玉佛寺在人間佛教的開拓和實踐中確實有許多寶貴的經驗可以總結,推廣。但我更希望藉這次研討會的勝緣,向玉佛寺和上海佛教界,提出我早想提出的一個建議:上海是當代國際性大都會,上海佛教在上個世紀,曾經是全國佛教的重鎮,人才濟濟,名家輩出。在經濟發展,都市繁榮,首剎昌隆的今天,上海玉佛禪寺更應有讓佛教走向人間、走向世界的深切悲願和弘傳新世紀佛教的大手筆,這就是盡早籌備創建一所高標準高質量的綜合性全日制的上海佛教大學,成為向全國四眾弟子公開招生的唯一佛教最高學府,逐步發展之後,再向全世界招生,使人間佛教的弘傳,有了人才的養成基地,這將是上海對中國佛教的歷史性貢獻,我為此而真誠祝福。

  都市寺院,寺在都市,心在山林;山林寺院,寺在山林,心繫人間。都市寺院是都市中的山林;山林寺院是山林中的都市。山林佛教與都市佛教同果異花,山林寺院與都市寺院同根異葉,世出世間,同為漚和般若。方便有殊,關懷眾生宗旨則一。故謂:煙霞無定相,鬧市聽梵音。■

「都市寺院與人間佛教」研討會論文


HOME PREVIOUS
首頁 前頁

香港佛教聯合會
香港灣仔駱克道338號
電話 : 2574 9371

E-mail address電郵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