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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為了更細致地說明所謂輪迴轉生時心識的升沉遷變,範古農引入了漢地佛教言之不詳的「中陰身」的說法。在《生日紀念序》中,範古農說:「使死而斷滅也,則不復有生矣。既復有生,是不斷滅也。故曰死有。及其生也,則曰生有。生死相續,必有中間。有乎其中者,則曰中有。」〔20〕三有相續,不斷不常,便形成了三世輪迴的鏈條。所謂「中有」即「中陰身」。何謂「中陰身」呢?他如此定義、「未死之前是前陰,既生之後是後陰,死後生前為中陰。」〔21〕「人死後未投生者,謂之中陰身。陰是五陰,即色、受、想、行、識。在前後兩世五陰身之間、故曰中陰身」。〔22〕範古農言之鑿鑿地說:「中陰身似鬼而實非鬼也。」「中陰身六根、六識皆具,並非祇剩賴耶。賴耶但持一切種子,並無形體。心、色現行乃起中陰。經云,中陰身如五、六歲孩,是已有形體也。」「中陰身七日一死,至七七日必投生」。〔23〕從上述引文中可以看出,所謂「中陰身」實際上是心識的特殊狀態,並非一般所習用的「身」之「物質」義。範古農引入「中陰身」的概念將八識貫穿於三世輪迴之中。這樣,八識便成為了輪迴的主體。在此,應特別指出、範古農在《佛學答問》卷二「三善道」中說前六識有間斷,後二識無間斷,似以第八識為不變的輪迴主體。但是,在同卷「一切神識升沉變化之研究」中又說「中陰身八識俱在」。二說似有矛盾之處。但如果與他在《<八識規矩頌>貫珠解》所說相對照,則可作一推斷。其文曰:(阿賴耶識)此識之在有情界也,受前七識緣境造業之所薰習而成心、色二法種子,復即執持此諸種子。從過去位運至未來位,一俟成熟,即現作正報之根身,依報之器界。此根身與器界,亦為此識所執受而為其相分也。這是對《八識規矩頌》「受薰持種根身器」一語所作的疏解。第八識受心、色法種子薰習而成,並執持此種子。這也是唐代法相唯識宗所強調的。範古農與此不同,他著力強調藏識與業報、三世輪迴的關聯。因此,他才極為重視相傳為玄奘所作的《八識規矩頌》中所言「去後來先作主公」之義的弘揚。他以為第八識即藏識「既有執受根身、器界之功能、故有情之死、其去也獨後。有情之生,其來也獨先。謂三界有情以此識作主人公。」〔24〕在範古農的唯識學著作中,一直明確地將阿賴耶識當作輪迴報應的主體,並且在研究、弘揚其說時當作重點之一加以強調。這是與當時其他唯識學者,如歐陽漸、呂澂、韓清凈等人的最大不同。
對於近現代中國法相唯識學的復興與弘傳,範古農是有一定貢獻的。正如《上海宗教史》所評論的:「近代上海弘揚法相宗貢獻最大並能獨樹一幟的是範古農。」「由於他的弘揚和研究,使法相學在上海的流傳更為廣泛,影響更為深遠。」〔25〕其實,範古農對唯識學的貢獻並不僅僅局限於上海。這是應當明確指出的。
三
範古農在修持方面獨尊凈土宗。他多次說過:「即今而論,自力終遜他力。故凈土一宗,隨人可學。」〔26〕推崇彌陀凈土法門之意甚是彰明。範古農一生講經最多者就是「凈土三經」,其所注《<往生論>注》流傳甚廣。關於凈土宗旨,古農有一簡明概括:「以往生凈土為修行宗主者口凈土宗。其法以念阿彌陀佛回向善根,發願來世生彼極樂世界,仗彌陀接引願力,命終必定得生。既生彼國,即不退墮。」〔27〕《佛學答問》中,古農反復以此意旨接引、開導信眾。對於時人將誦經與念佛結合起來的做法,古農雖然明確表示支持,但是仍然指出、應該以念佛為「正行」。他說:
持名專修乃凈宗之路徑,惟「小本」佛無問自說者主之。而上品上生,明明有讀誦大乘經典之行。及《無量壽經》亦攝在「修諸功德,發菩提心」句內。故凈宗正行乃在發願往生。「三經一論」之所同定。持名兼修,原無規定。〔28〕
在此,古農引經據典,意在說明念佛而兼修經教是可以的。但衹能作為「兼行」。以之為輔則可,以之主修,則不合凈宗宗旨。這是一種較為溫和的融合別宗教法於凈宗中的主張。因這一觀念,範古農才放手於念佛往生之外兼修唯識、天台等宗教義。同時,範古農又以為「唯心凈土」、「自性彌陀」與西方凈土之數說可以合觀而並行。他說:「有心必有境,有性必有相。孰謂凈土唯心而無凈土之境?彌陀自性而無彌陀之相耶?」〔29〕古農這樣說明之:「發願者即發菩提心也。生西者,即悟無生也。發菩提心為《金剛經》中事,無生為《金剛經》中理。凈土、般若,原無二致。」〔30〕在他看來,心與境、性與相是相待而存在,因而從方便或真諦說,二者應該同時為「真實」的存在。但是,從往生或成佛來說,則應以般若中道的原理掃除對上述性與相、心與境的執著。正是本於這一思路,範古農反對當時流行的「人間凈土」之說。他說:「人間凈土說,亦於現代眾生有於西方凈土不能契機者而倡,正本唯心之理而建立。尚有倡東方凈土,亦同此意。然此皆方便之談。借此接彼(西方)可也。是此非彼不可也。」〔31〕唯心凈土、自性彌陀之說以及人間凈土都是方便之談,為何獨有「西方凈土」為究竟呢?範古農以為,「西方凈土乃十劫以前彌陀願力所創造」〔32〕。既然相信彌陀願力,亦會相信「西方凈土」的存在。這是凈土信仰者的固有邏輯。古農自然也是如此。
受其皈依師——近代天台宗大師諦閑的影響、範古農對天台宗也有較深的研究、撰寫過不少論文。不過,他對天台教義卻有褒有貶。在回答讀者對智顗大師的誤評時,古農說:「五時判教,原是依釋迦一代教化事實之次第,使一切經典有了系統,宜為學科者所贊許。」〔33〕「若以買櫝還珠為罪、以為臺宗學者末能教觀齊修則可。」〔34〕在此,範古農肯定了臺家的「五時判教」說,卻又批評其未能「教觀齊修」。在其它地方,範古農均以天臺止觀作為禪修的最佳門徑,故可斷定於此所批評者為「教」。然而對天台的整體抑評並未掩飾古農對臺家「無情有性」說的贊許。他撰文專門申論此義,並以此批評唯識宗的「五種性說」。
古農又以「一念三千」說為臺家理論之極至,並將其說與其它宗派之說相會通。《世界佛教居士林林刊》第28期有古農一函,其文有云:「來書以一念為生死根,以一念為菩提本,可謂已得驪珠矣。」〔35〕又曰:
振此一念之旨,臺宗云「一念三千」,謂此一念理具三千性相,事造三千性相。三千者何?眾生一千,國土一千、五陰一千也。一千者何?百界各有性相等十如也……。百界者何?十法界(四聖六凡)互具十法界也。此三千者,即所謂萬法是,故在相宗即曰萬法唯識。蓋此一念,臺宗專取意識,且取現界之意識,故曰現前介爾一念。而此意識在五根門頭助顯五識作用,以意(末那)為其根,以藏識(阿賴耶)為其依體,故舉一可以賅八(相宗說心王有八識)。在賢首宗則曰法界一心。此一念緣起重重無盡,周遍法界,無欠無餘。此一念之通於各宗教如此。〔36〕
在此,範古農力圖以唯識宗的八識說疏解臺家的「一念心」,故說「一念心以第七末那識為根,以第八藏識為其依體。由於以藏識為依體,因而可舉一賅八。也就是說,可以將「一念」賅攝於唯識宗的八識之中。他又以賢首宗的「法界一心」等同於「一念心」、認為一念緣起,周遍法界。按、此段文義與諸宗本來宗旨差別甚大,不可不辨。「一念心」在天台宗智顗、湛然、知禮三大師的學說中含義有所不同〔37〕、但「一念心」同具善惡、染凈、諸大師的說法是一致的。天台學中特別強調這一「具」是「性具」、「理具」。古農為「一念心」另立末那、阿賴耶識為「根」,為「本」,不光篡改了天台原旨,且難免畫蛇添足之譏。另外,華嚴學的「一真法界」是指真心即真如心,與天台宗的「一念心」界限分明。範古農將其同等看待,不知是否如澄觀一樣欲改變華嚴宗義呢?古農又在另一場合說:「性言體,心言用可也。」〔38〕經其詮釋的「一念心」僅僅變成了藏識(體)的起用,而「一真法界」又等同於「一念心」。從此觀之,範古農於此似乎欲以法相唯識之學統攝天台、華嚴宗的心性論。為了證成其說,也為了圓融諸宗,他不得不偷偷改換名相的宗義而「文字」卻依舊。
可能由於強調禪宗非一般根機者所能修學、因而範古農對禪宗持明顯的保留態度。他多次說過,以當時機緣而論、「他力勝於自力」。他對禪宗的理解也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徵。他這樣詮釋「見性成佛」:
宗門見性是見道、思惑種子尚未滅也。」〔39〕
大徹大悟,即已明心見性,應已凈見惑矣。〔40〕
大徹大悟即是入祖師禪。但凈見惑,未破塵沙惑也。〔41〕
古農認為「見性」僅僅達到「見道位」,而此位為初發無漏智而觀諦理之位。《唯識論》卷九曰:「加行無間。此智此生體會真如名通達位,初見理,故亦名見道。」「見道位」祇斷見惑,其上仍須修證二位即「修道」、「無學道」。以這種理解作基礎、古農自然會得出「見性」之後仍須漸修的結論。這一結論與唐代禪宗明顯不同,但卻是近代禪門的普遍看法。他對「如來禪」及「祖師禪」有一定義:「祖師禪直指一心,不容擬議思量,皆屬於頓。達摩所示者如來禪,有漸有頓,止觀互修以達即止即觀,如《圓覺經》『二十五輪』是。」〔42〕古農所說的「祖師禪」以「頓」為特徵;而「如來禪」則有漸有頓,不完全限於唐代禪宗,實際上指的是「禪定」或「禪修」。正是從「禪修」的角度,古農甚為推崇天台宗的止觀學說。他為習禪者所推薦的禪法典籍大部分為天台著述、即為明證。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範古農是一位傳統意義上的中國佛教學者。這一特徵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認同中國佛學的固有傳統;二是受中國傳統思想影響甚深、認定三世輪迴主體的存在;三是遵循佛教的圓融精神,持諸宗平等基礎上的會通融合。除這些之外,我們應該充分注意到,他並不是純粹的佛教學者。雖也受過西方學術的訓練,但他首先是一位佛教信仰者,其次才是佛學研究者。因為信仰佛教,所以他的一些著作未能嚴格按照科學的學術規範指導自己的研究,在很多地方都出現了「信」攝持了「求證」的情況。這不僅體現在他的著述較多地關注「教」或修證,更重要地表現在他對因果報應等傳聞的盲目相信。對於佛教典籍的相關記載,同樣缺乏精細的考據和分析。這些都是作為學者的範古農明顯的缺陷。■
注 釋:ヾ
20範古農編《生》,佛學書局1931年版。
21《古農佛學答問》卷二「一切神識升沉變化之研究」,第43頁。
22《古農佛學答問》卷二「一切神識升沉變化之研究」、第645頁。
23《古農佛學答問》卷二「一切神識升沉變化之研究」,第45頁。
24範古農《<八識規矩頌>貫珠解》。
25高振農《上海宗教史》第l64頁,上海人民出版社l991年。
26《古農佛學答問》卷六「宗乘之校量」,第9頁。
27《古農佛學答問》卷三「凈土」,第85頁。
28《古農佛學答問》卷三「凈土」,第108頁。
29《古農佛學答問》卷四「念佛」,第68頁。
30《古農佛學答問》卷三「凈土」,第95頁。
31、32《古農佛學答問》卷三「凈土」,第120頁。
33《古農佛學答問》卷六「宗乘之校量」,第13頁。
34《古農佛學答問》卷六「宗乘之校量」,第14頁。
35、36《古農復示諸毅成函》,《世界佛教居士林林刊》第28期(1931年3月。)
37參見拙文《生佛互具:天台宗心性本體論的邏輯推展》,《人文雜志》l999年第2期。
38《古農佛學答問》卷三「性具」,第33頁。
39《古農佛學答問》卷三「因果」,第5頁。
40《古農佛學答問》卷三「禪定」,第74-75頁。
41、42《古農佛學答問》卷三「禪定」,第7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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