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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三十六年前的十年「文革」。如今提起來,大都淡忘了,回憶前塵,恍若隔世;至於新一代的青少年,聽那時的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文革」,只不過是中國歷史的短暫一瞬,它產生的社會根源,深刻影響,自有社會學家去研究。筆者僅就尋訪到的資料,以五體投地的恭敬心,白描一代愛國高僧茗山法師在那十年中的行跡,供養廣大同修,並供研究茗山法師佛學思想的專家作參考。
一、暴風驟雨
一九六六年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如暴風驟雨席卷大地。佛教名山古剎焦山定慧寺,以及定慧寺的方丈、著名的佛教界人士茗山法師,首當其衝,成為「紅衛兵」的衝擊打倒的對象。
那幾天,「紅衛兵」喊著「造反有理,革命無罪」、「破四舊」等口號,輪番衝擊定慧寺。他們搗毀一切佛菩薩法像,破壞各處殿堂、法器、莊嚴、文物、家具。他們把藏經樓上的經典摔到樓下,點起火來就燒。反正,能砸就砸,能燒就燒。茗山法師的房間也遭洗劫,「紅衛兵」們翻箱倒柜,捅天花、撬地板、拉床鋪、扔物器,弄得一塌糊塗。但令他們失望的是,在這「大和尚」的房間裡並沒搜到金銀財寶,只有一百多元人民幣和幾十斤糧票。
最為可惜的是茗山法師幾十年讀誦的經書,還有大量的文稿信件,從少年起就寫起的兩大箱日記,統統被抄走,付之一炬。
二、遇魔無怨
「紅衛兵」們指責茗山法師是「披著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在定慧寺藏經樓上和山門口進行批鬥,戴高帽子、坐飛機、晒太陽,挨打受罵,冤枉栽贓的罪名,污蔑誹謗的語言,劈頭蓋臉。還要反復地寫檢查、寫交待。這一切,茗山法師都以忍辱波羅密對應。
事隔三十年後,他提起這些,如話平常,他說;「當時和事後,我又想我處如此境地應無怨恨。第一,打我的這些人與我並不相干,亦無怨仇,打我是這次運動中他們的任務;第二,這是我自己的業報,我在前生前世打過多少人,也打過他們,這是因果循環的的惡業所感;第三,佛陀說,「代眾生受苦」「有情惱我,罵咒打殺等,視若父母悉順承」我應照佛陀的教導做才是。這樣一想,思想就轉過來了。」
三、遇難不死
有一天,有人在大殿被砸爛的「海島」後泥土堆裡發現一個機關槍的開關,被報告到「紅衛兵」總部,這下大禍臨頭了。茗山法師被關進一間小屋子裡,嚴加拷問。他解釋,焦山在解放前曾駐扎國民黨的要塞司令部,這個機關槍開關可能是那時當兵的遺留之物。「紅衛兵」們,有二男二女,說他是狡辯、隱瞞,拳打腳踢,又用皮鞭木棍拷打,嚎叫:「交代」!交代不出,認為是頑抗、又打,打得渾身是傷,站立不住。有一男子舉起三角刀,要向茗山法師頭上插去。他當時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準備死了。此時,另一個男子一把托住那個人拿刀的手說:「留他條小命,要他交代!」沒有事實,如何交待?接著是更嚴酷的逼供。
到了這步境地,茗山法師不由地想到死。他躺在稻草上,冒出自殺的念頭。日近黃昏,他再一次默念起晚課,這是他出家以來,堅持幾十年早晚功課從未間斷過的。當念到《大懺悔文》中「若自作,若教他作……」時,想到:「我若自殺,還是犯戒。我是持戒人,怎能殺害眾生,我自己也是個眾生啊。只好讓別人殺吧!」
四、隨緣隱修
到了一九六八年秋冬,「紅衛兵」們把集中在金山寺文物樓揪鬥的近百十名僧尼,全部遣散。僧尼全部离開寺廟,各找出路,或還俗,或轉業,或投親靠友,並責令脫下僧裝換起在家人的俗裝。
茗山法師無處可去,只得投奔大埂街三聖庵的智開老和尚。而這時的智開,也被赶出三聖庵,住在附近的一間茅草蓬裡,裡面一木床、一破桌、一竹櫥、一水缸、一土灶,兩人就擠在一間破茅蓬裡,住了下來。他寬慰自己,這才真正叫做住「茅蓬」哩。
這時的茗山法師,每月靠居委會發八元錢生活費度日,曾一度到郵局門口擺代寫書信攤子,代人寫書信,一角錢一封信,每天寫七、八封信,貼補自己和智開的生活。
半年多後,茗山法師從大埂街搬到大盛家巷南首葉宅,租賃了一間小廂居住,每月租金二元五角。在此居住了三年,自燒自煮,自洗自補,自己默默靜修。
那時他雖未戴「五類分子」帽子,但居委會對他還是另眼相看,加以監視管制,時不常地被喊去參加學習會、批鬥會。每天還要掃巷街。令人無奈的是,要應付一批又一批外調人員,逼供追問焦山寺和佛學院師友、學生的歷史情況,他總是抱著不打誑語的原則,心平氣和地向他們宣讀「最高指示」:「我們應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向人民負責和向黨的領導機關負責的一致性,這些就是我們的出發點。這種態度,就是實事求是的態度。」堅持知道的不亂說,不知道的寧死也不說。
茗山法師在鎮江大盛家巷南首葉宅住了三年。又搬至大盛家巷北首一個四合院的小廂房居住,一住又是三年。到了一九七二年,又搬到鎮江黑橋西「德元堂」住了六年多。
在這十來年裡,茗山法師隨緣隱修,素食獨身,清凈持戒。他在德元堂,曾先後護理過三位有病的老比丘,照顧他們的飲食、咳痰、大小便,幫助他們念佛往生,作為自己修持的助緣。
五、火中種蓮
鎮江黑橋西「德元堂」,原是慈善機構,後贈送給金山寺。「文革」中,一部分金焦山的僧人,及一些庵堂的老尼,陸續搬到這裡居住,共有十來人,雖都著俗裝,但都是出家人,茗山法師到了這裡,自然成了眾人的依止。在那艱苦惡劣的環境中,十來位僧尼,雖各人自燒自吃,但相處和睦,有無相助,非常融洽。因為同是出家人,自我保護,互相關照。茗山法師可以關上房門放下帳子,看經念佛,有時還談談佛法。這裡成了非常環境中的非常道場。
那時,殘存的佛經很少,都是各人偷偷保存下來的,湊在一起也只有《心經》、《佛說阿彌陀經》、《地藏經》、《法華經》、《遺教經》、《金剛經》、《楞嚴經》等幾種。為了可以不用經本,隨時誦持,茗山法師就將幾種佛經的經文要義,用四言、五言或七言,攝成偈頌,題名《諸經攝頌》。這部佛學專著,凝聚了茗山法師幾十年對這些經典的受持讀誦的心血,總攝了每部經典的精髓,朗朗上口,易於記憶,方便自他攝持,字字句句從心田流出,是他幾十年修持「戒、定、慧」三學的結晶。
當時,茗山法師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蝸居在小廂房裡,光線很暗,半張破桌,沒有好筆墨,用毛邊紙,手抄了一部《楞嚴經》。這部手抄《楞嚴經》一絲不茍,筆筆恭敬,不僅僅是書法珍品,更可以從中認識到他對《楞嚴經》深刻的體悟,感受到他誓捨身命,護持佛法的人格力量。
在一九七三年初春,寒凝大地,茗山法師竟然在鎮江三茅庵舉行了一次講經法會。三茅庵的准和比丘尼,她道心堅固,是鎮江唯一的一位在「文革」中仍保持僧裝的比丘尼。當時,三茅庵的房屋雖然大部分被其他單位和居民佔用,但她在後三間自住的房屋裡,仍秘密地設置佛堂,而且經常和道友們在念佛看經。她發心請茗山法師去講經。茗山法師雖然身處逆境,全不顧個人安危,毅然應請開講《仁王護國般若經》,宣講知恩報恩,護國利民的佛教倫理道德思想。來自鎮江、常州、江西等處的尼眾和居士數十人參加聽經。雖然時間不長,規模不大,但在「文革」期間,能舉行這樣的講經法會,實屬稀有難得。
茗山法師正是以極大的勇氣和定力、堅固的道心和信念、深切的悲心和願力;以「火中種蓮」的精神,在「文革」時期的非常惡劣環境中,在文化的廢墟上,播撒佛法的菩提種子,培育愛國愛教的種子。
到了一九七八年冬,茗山法師和前來尋訪他的趙樸初會長會晤,兩位老朋友劫後重逢,合十唏噓,共同發願,為「國運昌隆,佛法重興」,為「紹隆佛種,續佛慧命」多做饒益,再作貢獻。此時,年近古稀的茗山法師終於迎來了改革開放、佛教復蘇的春天,也迎來了自己「愛國愛教,弘法利生」的「一期生命」的璀燦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