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與茗公長老一起的日子
◎烜 光

  茗山老法師圓寂一週年忌日到來之際,敬以此文獻給他老人家,以表我對恩師的懷念和敬意!我們佛教講究緣分,尤其人與人相處在一起。有些人即使沒有任何特別關係,但他們能處的十分融洽,那樣投緣。我和他老人家,就是這樣的。儘管我們不是師徒,但我們勝於師徒。有時我們像爺爺孫子一樣談話,沒有拘束;有時像兄弟一樣,爭辯不巳,互不相讓;但在正規場合我還是畢恭畢敬,不敢越雷池一步。事實上,他老人家並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出門時一定要你僧裝整潔,威儀具備,尊幼有別;接待客人時,做為侍者,你要在適當的位置,筆挺地站著,所謂站如松也。只有閒暇之時,海闊天空地談談;但我千萬記得,別把話題選錯了。

   我與恩師的相識源遠流長,那時我在鎮江金山寺出家,他老人家是鎮江焦山寺的方丈,每次見面,最多問候而已,那是在上佛學院前的兩年中。後來我讀南京棲霞山佛學院時,老法師是佛學院副院長,常派侍者要我到他的方丈室去坐坐,問問學習情況,然後給我一些勉勵的話。記得有一個暑假,恩師寫一份親筆信給成都的清定上師,讓我到那裡親近了上師一個月,車費是他老人家給的。直到後來我在中國佛學院讀書時,他老人家來北京開會,我去賓館看他,在談話中、老法師說:「你在金山寺時,還挺奇怪的,你每次一看到我就跑了,我是想喊你過來談談。」聽到這裡時,我感到非常慚愧。其實,那時我見到老法師時,有點拘謹和害怕,不敢說話。從中國佛學院畢業幾年之後,由於特殊因緣,我給老法師做了近半年的侍者,在這期間,我感覺我的佛學,修持得到了更快的進步。縱觀多年的出家生活,我最感到自豪的就是親近到了一位真正的修行者,而且與他同住同吃近半年。從他老人家的身上我看到和學到了佛法的高貴精神及其與世間法的圓融性。

   與老法師相識十多年來,在一起時的生活經歷與感受,特別深刻:

生活起居 井然有序

   老人家活了八十八高齡,他的高壽,與其生活起居及人生價值觀是相當有關係的。他喜歡乾淨整潔,衣服勤洗,之後要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櫃裡。他要侍者也是這樣。出門時要穿大褂,衣服不要有皺紋;房間經常整理,勤掃。你不會看到他的房間亂亂的。他的東西不讓你亂擺,你用完之後,原來在那裡就擺在那裡。他給你的感覺是一位活脫脫的古代文人墨客的形象:瘦削的體型,清高而不傲,隨俗不落俗。老法師還有一個特別的自我規定即:三餐之後,通常要百步之行、看報紙瞭解國內外新聞、寫日記、一個小時的靜坐念佛及放蒙山是每天必須的生活日程。一九九七年我隨他去斯里蘭卡進行訪問時、斯國政府安排我們住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裡。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要放蒙山,然後讓我把淨水灑到賓館外邊的花草中。早晨六點鐘,當我醒來時,老人家正在坐禪,念佛,結束之後就在床上打打方便太極拳,還教會我一招「雲手」。至今在閒暇之餘,我還練練這一招式。

忍辱退讓 助人為樂

   談到他老人家人生價值觀,忍辱及幫助別人是他的一貫作風。他不會罵人,說粗魯話。如果你向他談及某個人的不是,他要麼把話題繞開、要麼他會說:每一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你為甚麼不談談他的好處呢!老法師真的很慈悲,但有人說這是老法師性格「柔弱」。可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總得要有讓人的人。如果每一個人都爭強好勝,本來已經充滿鬥爭的世界就會變得更加不太平;再說,沒有一件事是絕對的好或者不好。你佔了別人的便宜,未必是好;你吃了虧,未必是壞;如果你吃了虧,卻能想得開,這就是一種修行,而且這也符合佛教的忍辱精神。佛教之所以給我們以和平宗教的印象,它的主要精神價值就在於忍辱,而且西方人對佛教的這一觀點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和肯定。由此可知,老法師的所謂「柔弱」是符合佛教慈悲忍辱精神的。在這同時,他老人家也奉行著助人為樂的價值觀。他常對我說:「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如果你有能力就要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而你不一定要得到他們的回報:當你有困難時,其他的人又會來幫助你,這是一種互動和相互的因果關係。」由於他助人為樂的佛教價值觀,他曾經幫助過許許多多的人,而且還幫助十幾位年輕法師到國外學習,本人即是其中的一位。一次、我說:「謝謝你老人家對我的幫助」。他淡淡地說:「唉,你不用客氣吆,我是在為佛教培養人才,當然你自己也要努力吆。」老法師所接待的不僅僅是達官貴人、對鄉下的居士們也是熱情不減。老法師的慈悲我們從他的書法可以看出,不論是誰、是學者還是一般老百姓、只要求他的墨寶,他都滿他們的願。這並不是說他的書法不珍貴,而是他知道佛教的慈悲與幫助別人的美德。

廣學博聞 詩書造詣

   說他老人家廣學多聞,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老人家十九歲出家前,已經熟讀四書五經。老人家出生書香門第,父親是清末秀才。他曾對我說,他的文學功底主要是他的父親為他打好的。出家前,他的父親對他管教嚴格,背誦四書五經,古文詩詞及練習書法一點也不能馬虎。出家後,老法師還是繼續古典文學的學習(因為佛經都是用古文譯的,要想學好佛經,古文基礎不好是不行的)。而且那時,他的父親也年事已高,就自願來到他住的廟裡給小和尚們教古文及佛學。也由於這個緣故,老法師在世時、做詩,填詞及楹聯是那樣的自如。至今在國內許多名山古剎都有他老人家所寫的碑文、詩詞及楹聯。談到這裡,不僅使我聯想起老人家的書法。可以這樣說,老人家的書法與他的名宇「茗山」一樣聲名遠揚。他的書法像他一樣秀氣,力度,工整。秀中含麗,柔中有剛。老人家的墨寶應該說遍及於世界各地。新加坡佛教居士林林長李木源居士曾經連續好幾年邀請老法師到居士林講經,在那裡同時多次舉辦老法師的書法展。一位曾在中國留學的日本朋友從日本打電話給我的中國朋友,他說他在日本的電視上看到介紹老人家的書法,他想請老法師一幅墨寶,最後如願以償。我請老人家給我的朋友們寫過很多書法,可我自己只有兩副各四個宇的橫幅,所以還是多少有點遺憾的。

直心是道場

   他老人家性格耿直,說話向來坦率。記得在一九九九年老法師訪問新加坡時,毗盧寺的住持慧雄法師邀請他去講經。由於老法師的家鄉口音較重,新加坡的居士們聽不大懂「所以在講的過程中由慧雄法師翻譯成閩南話。為了尊重老法師,慧雄法師手拿話筒,面朝老法師站在左前邊,也就是說背對著上百位居士們。在講了十幾分鐘之後,老法師意識到慧雄法師的站向,便對著話筒說:「你要面朝著居士們,你是在翻譯給他們聽,你怎麼面對著我呢!」之後,慧雄法師大方而自然地轉向居士們,一點也沒有介意的樣子。規定的兩個小時已經到了,慧雄法師擔心累著已屆八十六歲的老法師,所以暗示我提醒老人家時間,我拿起桌上的經本,把手錶放在上面指指,意思是時間到了。誰知老人家看了一眼手錶卻說:「我曉得啊,沒關係,再講半個小時,還沒有講完呢。」下面的居士們立時鼓起了掌聲,而我倒覺得真有點不好意思。

最後一面

   原本我是去年秋天回國的,但在去年春天時心緒有點煩躁,學習也分神。於是我決定提前回國,反正有一年多沒回去了。回國之後,有人告訴我老法師生病住院。於是,我打電話到焦山問老法師住的地方,當家師出於對老法師的照顧,說老法師身體不好,不讓人打攪。於是我又打電話到江蘇的一位居士那裡,他告訴我老人家住在無錫華東療養院裡。幾經周折、終於在四月初我見到了老法師。

   療養院是建在太湖邊一個小山坡上。時值春暖花開,周圍都已披上了美麗的春裝。在管理人員的引導下,我輕輕推開房門。輕輕走過去向老人家行禮,他看著我說:「嗷,烜光,你來了。」他的表情非常平靜而祥和。我扶著老人家下了床,坐到沙發上。他的氣色看起來不錯、只是有點虛弱。我也不敢說太多的話,只是看著他老人家。老人家慢慢服下了侍者端來的湯藥。幾分鐘之後,老人家給我講起了他生病的情況,他說剛來的時候,由於病情嚴重,這個療養院不接受,後來在各方面的交涉下才住進來。好在這裡的醫生確實不錯,所以現在病情好轉,最初的幾天是接氧氣的、他指指後面的氧氣瓶說。我們的談話持續了約一個小時,這時一位熱心而能幹的女護士進來了,帶著對老法師尊敬而親切的笑容大聲地說:「茗老,說話太傷身體,你老人家休息休息。」繼而她轉過身來對我說,別讓老法師說的話太多,老法師身體虛弱。誰知老人家卻接著說:「不要緊吆,我有好幾天沒說話了,說話也是一種鍛練身體嘛,當然是不能說的太多。」接著他又對護士說:「你曉得啊,他是我的學生,在斯里蘭卡留學,現在特意來看我。」老人家說到這裡的時候顯得很高興。而我感到非常慚愧,作為他老人家的學生。老法師從來不在人面前說我是他的徒弟,只說是他的學生。

「放假」

   我去的那個晚上,老侍者回焦山去找老法師的舊日記,第二天打電話來說找不到。於是老法師派新侍者回去找。臨走前小侍者一再叮囑我,一定要老法師九點鐘之前上床。八點五十分,我輕手輕腳走到老法師身邊,他正在寫日記,我想說九點鐘快到了。可我欲言又止,因為我看他寫的真是思如泉湧的時候。九點十分,終於忍不住輕聲說:「老人家,該上床休息了。」他說:「再過半小時,沒關係,今天晚上侍者不在。」我心不在焉地說了句:「那好吧!今天晚上給你放個假吧「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然後說:「甚麼放假,你解釋給我聽聽。」當然我不否認我的口音很重。我解釋了好幾遍,他就是聽不懂。當時我已感到「放假」這個詞出了問題,想退也來不及了,就閉著眼睛說:「就是班主任給班裡的……。放假的意思。」我省去了『學生』這個詞。剛一說完,這下老法師不像生過病或生病的人,倒像是身體好的時候一樣,對我開始了批評、足足十分鐘。我像個小學生一樣乖乖地站著,聆聽老人家的教誨。批評完之後,老人家說:「其實,我們難得見一面,說說你,也是為你好嘛。」老人家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應該上床休息了。」我微笑著向老人家點了點頭。事實上,十多分鐘的教誨中,只有前兩句是說我不該用這個詞,而其餘則是告訴我要持戒,學好英文和佛學及如何做人的道理。這也是我最後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了。

「照相」

   由於療養院裡醫生和護士們的精心照料,我去後的第三天,老法師明顯精神了許多。每天三餐之後,我和侍者扶著他到走廊裡散步,然後到閱覽室看報紙。老法師提出明天下午去城裡剃頭洗澡,老人家說有一個月沒洗澡了。幸好第二天下午天氣晴朗。無錫祥符寺的車把老法師、我和小侍者接到了祥符寺。在一個大廳裡,理髮師給老法師先理髮,老人家讓我去看看靈山大佛。我堅持不去。因為那天天氣真有點冷,擔心回來遲了,老法師就得在這個很泠的廳裡等著我。剃完後,老法師說他也想去看看大佛,於是司機開著車把我們送到了靈山大佛腳下。老人家就在平臺上看看,我們幾個爬到了上面,很快就下來了。大佛的確非常壯觀,高大而莊嚴。回到寺院之後,祥符寺的無相法師帶來了攝影師,我們一起合影留念。當我提出和老人家單獨合影時,老人家看我沒穿大褂,便低聲對我說:「出門你怎麼不穿大褂呢,趕快把那個侍者的借來穿上。」當時我有點驚慌,便匆匆忙忙穿上了小侍者的大褂,這樣才有了我和老人家的最後一次合影。照完之後,一大群遊客又和老人家合影,留念,這樣持續了大概十來分鐘。在去浴室的路上,我向老人家解釋因為當時我走的太匆忙,也以為就是剃頭,洗澡而已,所以沒有想到要穿大褂。老法師說:「你出門經常要大褂在身,知道嗎,要有威儀。」是啊,我確實感到非常慚愧。

   我想這大概是老人家最後一次照相,應該說這些陌生的遊客們和老法師還是很有緣的,也是很幸運的。人生大概也是這樣,有時候一些事情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但那件事對於當事人來說,又是那樣的可貴而難得。儘管老人家走了,但他的高貴品質,戒行精進,慈悲助人的菩薩精神將永遠留在我們的記憶之中,這種精神也將是我們為人處世的榜樣。我永遠為老人家祈禱,祝恩師乘願再來!■

註:作者:性樸法師,號烜光。
原茗山長老侍者,現在斯理蘭卡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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